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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归记》宗璞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8年第3期

宗 璞 原名冯钟璞。1928年生于北京,哲学家冯友兰之女。曾就职于《文艺报》《世界文学》编辑部,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代表作有四卷本长篇小说《野葫芦引》,中短篇小说《红豆》《弦上的梦》《我是谁》《三生石》等,散文《西湖漫笔》《紫藤萝瀑布》等;翻译作品《缪塞诗选》(合译)《拉帕其尼的女儿》等。小说《弦上的梦》获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小说《三生石》获1977~1980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童话《总鳍鱼的故事》获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散文集《丁香结》获全国优秀散文(集)奖,《野葫芦引》之《东藏记》获第六届茅盾文学奖。

 
 

第一章

第一节

  嘉陵江浩荡奔流。夏天的江水改去了春天的清澈,浊浪卷起一层层白色的浪花。奔流到重庆朝天门码头和金沙江相会,合成了万里长江,载着中华民族奋斗的历史,穿山越岭,昼夜不息,奔向大海。太阳正在下山,映红了远处的江面。沿着江岸搭起的凌乱的棚户,在远山、江水和斜阳的图景中,有几分不和谐,却给雄壮的景色添了几分苍凉。棚户里有人出出进进,岸边小路上有推车的、挑担的慢慢移动,好像江水也载着他们。
  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歌声,随着江波欢腾起伏。“我必须回去,从敌人的枪弹底下回去!我必须回去,从敌人的刺刀丛里回去!把我打胜仗的刀枪,放在我生长的地方!”歌曲的最后一句旋律高亢,直入云天。
  孟灵己(嵋)、孟合己(合子)姊弟与庄无因、庄无采兄妹在江岸上走着。无采已长得很高,几乎超过了合子,西方少女的俏丽和中国少女的文静混合在一起,显得不同一般。在这些人里嵋是最矮的,纤细的身材显得轻盈、窈窕。
  “听见了什么?”嵋问。
  “《嘉陵江上》。”无因答。
  他们确实都听见了,听见了不知哪里来的歌声,中国人的歌声。“我必须回去。”合子低声唱起来,无因和嵋也加进来:“把我打胜仗的刀枪,放在我生长的地方。”
四个好朋友互相望着,又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都觉得胸中有一团东西。是胜利的欢乐?是理想的光亮?想哭,可是却笑起来。他们就要回家去了,把打胜仗的刀枪放在自己生长的地方。
  酷热的天气使得四个年轻人的脸都红扑扑的。嵋和无采各打着一把小阳伞,两人的鬓边都缀满细微的汗珠,嵋的睫毛上还挂一滴较大的,亮晶晶的。无因笑了,递了一方手帕给嵋,示意她擦去。嵋一笑,擦去汗,说:“好热。”“真的,这里天气真奇怪。”无采说,“还是昆明好。”
  他们在重庆等候回北平的交通工具,已经快二十天了。说是要有飞机运送大学的先生们,又说是安排了船,可是都没有消息。庄无因很着急,他要到美国去读研究院,早回北平可以多待几天,看一看阔别九年的家园。急于回到朝思暮想的北平,是这些游子的共同心愿。嵋是最善感、最会思乡的,这时却不很急切。她与合子虽想早点回家,又觉得重庆虽然这样热,也很好玩,房屋依山而建,高高低低,看起来很诡异。在这里多停几天也无妨。
  四个人目送远去的江水,在江岸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向市内走去。他们上了许多台阶,下了许多台阶,又上了许多台阶,穿街过巷,慢慢走着。
  国民政府已经于四月底还都南京,重庆萧条了一些,但还显然带着胜利的喜悦。一辆黄包车从高坡上飞驰而下,拉车人充满豪情地大叫:“让开!让开哟!”仔细看时,四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拉车人脚不点地,身子挂在车把上,让车自然滑落。
  “好惊险!”合子说。
  嵋说:“我忽然想起从前一件惊险的事,你们猜猜是什么?”
  无因微笑道:“我也想到了。”
  “那你说说看。”嵋说。
  合子抢着说道:“我来说,是那次去找龙王庙。”
  “有人要打我们。”无采接道。
  “无因哥用英文发表讲话,把他们吓跑了。”嵋说,忍不住笑。
  “我告诉你们了,我是背诵爱因斯坦的一段演讲。”无因说。
  “我现在也会背了。”合子说。
  四人说着笑着又走了一段。嵋忽然说:“我们到底没有走到龙王庙。”无因望着她,若有所思。嵋也望着他。“我们也没有走到阳宗海。”两人心里闪过同一个念头,却没有说出来。
  他们经过一条街,两边有几间杂货铺,收音机里传来川戏的唱段。 川戏的唱腔很高,好像天气更热了。
  “这声音真奇怪。”无采说。
  “那是四川戏,懂吗?”无因告诉妹妹,“四川戏的唱腔很奔放,词句倒是很文雅的。”
  无采问:“你什么时候听过四川戏啊?”
  无因一愣,笑道:“我也是听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午李之薇拿了两张请柬给我们,要举行跳舞会。”
  “这几天玹子正在说跳舞会的事。”嵋说,“不过这跟之薇有什么关系?哦,当然是慧书托她转交的。”
四人穿行在川剧的高音中,不知不觉间,已走到大学同人的临时宿舍。这里很简陋,原来是一所小学。小学正放暑假,便做了大学的临时宿舍。从这里到嵋、合子的住处还有一段路,因为天太热,无因建议进去稍事休息。嵋、合子随父亲孟樾来过几次,这时见从大门口搭着竹排通过院子,像一座浮桥,便问为什么。无因解释说,这是因为前几天下大雨,院内积水太多不能行走,才搭起了竹排,现在下面还有积水。
  他们走进大门,见之薇正和一位先生说话。那位先生身材不高,面色微黑,上唇正中留着一小撮胡子,时称“人丹胡子”,这正是之薇的老师、社会学系的教授刘仰泽。他正在对之薇说:“今年元旦中国民主同盟提出的意见很对,很能代表知识分子。要政府停止武装冲突、释放政治犯、承认各党派合法地位。他看见进来的几个年轻人,认得是孟家的孩子,心中稍感不快,停下讲话,没头没脑地对嵋说:“你们住的地方没有发水吧?”大家都有些莫名其妙,嵋立刻说道:“我们刚刚听见刘先生讲话,我觉得很对。”刘仰泽嗯了一声,面色温和了些,自走开了。
  几个人望着之薇,见她两条辫子照例一条在肩前,一条在背后,手里拿着一个小锅,人显得有些憔悴。之薇说:“这位刘老师对当局不满,火气很大,其实和你们没有关系。”嵋说:“现在火气大的人很多。”无因道:“天气太热。”之薇又说:“你们逛什么?到我家坐坐吗?”嵋早已去过李家住处,狭窄、拥挤、潮湿是这些临时宿舍的特点。她指指无因,说:“现在上他们家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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