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文学双月刊/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记录、见证当代中国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态势,为历史存档
官方微博 网上购刊 长篇小说选刊微信

《劳燕》张翎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7年第5期

张 翎 浙江温州人。1983 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外文系,1986 年赴北美留学。现定居多伦多。曾为美国和加拿大注册听力康复师。上世纪 90 年代中后期开始发表作品,代表作有《流年物语》《余震》《金山》等。曾获“华语传媒大奖”之年度小说家奖,“华侨华人文学奖”评委会大奖,台湾《中国时报》“开卷好书奖”,香港《红楼梦》全球海外华文长篇小说专家推荐奖等文学奖项。曾六次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年度排行榜。作品被译成多国语言发表。根据其小说《余震》改编的电影《唐山大地震》,获亚太电影节最佳影片和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影片等奖项。根据其小说《空巢》改编的电影《一个温州的女人》,获英国万像国际电影节最佳中小成本影片奖。

谨将此书献给那些纪念碑上不曾记载的名字

威廉·德·瓦耶-麦克米兰或者麦卫理或者比利或者其他

  我的名字和绰号多不胜数。几乎每认识一拨人,我都会得到一个新名号。
  根据那张辛辛那提好撒玛利亚人医院签署的出生证明,我的名字是威廉·爱德华·塞巴斯蒂安·德·瓦耶-麦克米兰(William Edward Sebastian De Royer-Macmillan)。这个全名我一生只使用过三次,一次是在出生证明上,一次是在波士顿大学医学院的入学申请表上,还有一次是在结婚证书上。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人用这样长的名字叫过我。即使是在八岁那年我偷了街角便利店的一小盒甘蔗糖,被店主告到家里,我父亲把我叫到他的书桌前——那是通常我听训的地方,他也只喊我“威廉·德·瓦耶-麦克米兰”——那已经是他表达愤怒的极致形式了。我私下里试过,如果把我的全名不吃掉一个音节地念完,中间至少需要换两口气。
  我的家人和美国的同学朋友都叫我比利(Billy),我母亲则只用比利的首字母B称呼我。我时常感觉我母亲——一个需要照顾生病的丈夫和五个子女的家庭主妇,身上具备了一个数学家的天赋,她总能把生活中许许多多数学题一样复杂繁琐的细节,一口气简化到根。
  比利这个名字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时不时会出现前缀和注解。比如我在中学读书时,同学给我的外号是“瘦子比利”( Billy The Bones)。当时我身高已达五英尺八英寸,算得上是个高个子,体重却只有一百二十八磅。我做梦都想达到一百五十磅——那是校篮球队员的最低录取门槛,可是一直到毕业,我都只能坐在场外的长板凳上,替场内的队员们摇旗呐喊。现在你们应该理解了,为什么在月湖那块草草地平整出来的篮球场上,我极少错过任何一场球赛;而你们,则送给我一个绰号叫“篮球比利”(Basketball Billy),以和美国教官中的另一个比利相区分。我在月湖表现出来的对篮球的痴迷,只不过是在圆一个少年时代的梦而已。
  在我二十五岁那年,当我准备启程去中国的时候,我父母给我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叫麦卫理——是从我的姓和名中各取了一个谐音。我是一个传教士,在我的教会里,我的会众管我叫麦牧师。但是附近村子里的老乡,就远没那么客气恭敬了。每周三到教会门口领赈济粥的那群人,管我叫“粥老儿”,尽管按美国标准我那时甚至还算不上中年人。而到我这里看病拿药的人,当面叫我麦先生,背地里给我的雅号是“番医”。领粥和拿药的人,总是远远多过做礼拜的人,但我从不气馁,我相信他们拿了上帝的好,心里迟迟早早会思想上帝的道。我很早就明白,在中国福音是要靠腿行走的,单靠嘴皮子不行。福音走路的两条腿,一条是粥,一条是药。当然,学堂也重要,可是学堂与粥和药相比,至多只是一根拐杖。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我在上海下船的时候,我需要六个挑夫来挑我样数繁多的行李。那些个箱笼里,衣服和书只占了一小半,剩下的,全是我从美国募捐而来的医疗器械和药品。

  ……

引用地址: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