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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海飞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7年第5期

海 飞 小说家,编剧。曾在《收获》《人民文学》《十月》等刊物发表小说500多万字,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各种选刊及年度精选本选用。曾获“人民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大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等奖项。著有小说集《麻雀》《青烟》《像老子一样生活》等,散文集《丹桂房的日子》《没有方向的河流》等,长篇小说《花雕》《向延安》《回家》等 , 影视作品《麻雀》《旗袍》《大西南剿匪记》《隋唐英雄》《花红花火》等。

 

谨将此书,献给那些倔犟的心灵。

楔 子

  陈山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是一个凉薄的清晨。荒木惟坐在窗户边弹钢琴。叮叮咚咚的琴声中,窗口的光线翻滚着漏进来,洒在荒木惟青光光的下巴上。一个钟头以前,荒木惟朝陈山的后脖颈上开了一枪,陈山像一条走路不稳的老狗一样跌扑在地。荒木惟的手在窗口洒进来的光线中低垂着,手里是那把南部式袖珍手枪。他记得在开枪以前,一直在给陈山讲重庆这座完全被雾吞没了的城市。陈山就笔直地坐在那张有靠背的西洋式皮椅上,荒木惟绕着他缓慢走动,边走边给陈山布置任务。他说你接受训练以后,将要去往重庆。知道重庆吗,那个鬼地方的高射炮精准得像长了眼睛。然后荒木惟突然向他后脖颈出枪,陈山几乎是毫无防备地倒下的。开完枪,荒木惟把这支袖珍手枪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面上。与此同时,门被重重撞开,他看到千田英子带着两名日本军医冲进办公室,他们在地上半跪着,训练有素地打开救护箱,替陈山处理伤口。那是一粒斜射的子弹,陈山颈部的伤口已经被贯穿,但没有伤到要害。这时候荒木惟缓慢地走到钢琴边,他坐下来,白而干净的手指头在琴键上按下去。那是一首多少有些忧伤的曲子,他开始在琴声中思念家乡,并且想起了那个充满森林、腐草与木头气息的家乡奈良,以及狭长的号称日出之国的祖国。
  他很爱自己的家乡,甚至超过爱自己的生命。
  这是一九四一年冬天。上海虹口区日侨聚集区,一座叫“梅花堂”的小楼。它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名字:梅机关。

  陈山在恍惚中听到了钢琴的声音,像是溪流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潺潺声。他想起了秋天的往事,秋天来临以前,他只是十六铺码头或者大世界门口一名游刃有余的“包打听”。他就那么叼着烟,穿着肥大的裤子,松松垮垮的样子,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宋大皮鞋和菜刀像跟屁虫一样始终跟牢他,他们一起赌博吃酒,插科打诨,在弄堂里勾肩搭背地走路,或者动不动就吼一声,朝天一炷香,就是同爹娘。有肉有饭有老酒,敢滚刀板敢上墙。他们和警察、巡捕、特务还有流氓地头蛇打得火热,如胶似漆,偶尔还为有钱人讨债捉奸。上海遍地流淌着他们的生意,谁给钞票谁就是他们的爷叔。那天在米高梅舞厅的门口,唐曼晴出现在陈山疲惫的视线中,她被一群人簇拥着,从一辆黑色的福特车上下来,向舞厅门口走去。那时候陈山正远远地观望着那个叫威廉的小白脸和黄太太幽会。黄老板的金牙一闪一闪的,他曾经用一根牙签剔着牙,翻了一下白眼对陈山说只要有证据,我就能让威廉死得比白鲞还难看。就在陈山吐掉烟蒂,一脸坏笑地迎向黄太太和小白脸的时候,陈山被两名保镖挡住了。他们以为陈山奔向的是唐曼晴,于是他们同时出拳,陈山一左一右断了两根肋骨。撕裂一样的疼痛,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完全拆开了,于是他哀号了一声。那次黄老板铁青着脸,站在同仁医院住院部的病床前,并没有给陈山报酬。他说你这个“包打听”不来事的。倒是唐曼晴在第二天让她的保镖赔了他十块钞票。唐曼晴让保镖带话给他,说这是一场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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