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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春风》格非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6年第6期

格非 原名刘勇,1964 年生于江苏丹徒。1981 年考入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留校任教。1997 年攻读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生,并获文学博士学位。2000 年调入北京清华大学,现为该校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在文学创作方面,代表作有长篇小说《人面桃花》《山河入梦》《春尽江南》等;中短篇小说《迷舟》《青黄》《隐身衣》等。在文学研究方面,著有《文学的邀约》《小说叙事研究》 《雪隐鹭鸶》等。2014 年获鲁迅文学奖、老舍文学奖,2015 年获茅盾文学奖。

望春风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
         ——刘禹锡《再游玄都观序》

我将带着一个秘密
                      默默行走于人群中。他们从不回头。
                        ——蒙塔莱《如果有一天清晨》

第一章  父亲

走 差

  腊月二十九,是个晴天,刮着北风。我跟父亲去半塘走差。
半塘是个位于长江边的小渔村,不久前的一场火灾,使它一时间远近闻名。父亲挎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沿着风渠岸河道边的大路走得很快。我渐渐就有些跟不上他。我看见他的身影升到了一个大坡的顶端,然后又一点点地矮下去,矮下去,乃至完全消失。过不多久,父亲又在另一个大坡上一寸一寸地变大,变高。
  最后,他停在了那个坡顶的大杨树下,抽烟,等我。
  道路两侧的沟渠中结着冰碴。在起伏丘陵背阴一面的草窠中,星星点点的积雪尚未融化。四下里看不到什么人。灰灰的鹞鹰一路跟着我,时而扶摇直上,时而停翅在云端。当它急速俯冲向下,掠过我头顶的时候,我能够清晰地看见它那纺锤般漂亮的腹部以及翅膀上的白斑。一眨眼的工夫,它又借着呼啸的北风,翻转急升,在朵朵新棉似的白云之间,变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铁屑般小灰点。
  父亲是个好脾气的人。我不时停下脚步,望着天上的鹰,他一次也没有催促过我。等我走到跟前,他顺手折下一根杨树枝,帮我刮干净鞋底和鞋帮上的淤泥,然后蹲下身来,捏了捏我的手,对我说:“得走快点了。一会太阳出来,地上封冻一化,路就烂了。”随后,他忽然冲我眨了眨眼睛,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脸,笑着说,如果我在他脸上亲一口的话,他就让我骑在他肩上走一段。父亲的许诺让我有些吃惊(那时毕竟我已经九岁了),但我还是乐意立刻照办。我跨在他脖子上,双手抱住他的头。有时,我也会淘气地突然蒙住他的双眼。即便在这时,父亲也不会生气。他只是嘿嘿地笑着,装着酒醉一般,跌跌撞撞地在路上扭着秧歌,并威胁我说:“再不放手,我们就要走到池塘里去了。”
  在我们当地,父亲对儿子过于亲昵,被认为是一件极不恰当且有悖伦常的事。一般来说,呵斥、殴打或视而不见的沉默不语,是父亲向子女传达爱意的惯例。不过,凡事都有例外。我父亲在村子里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只要不妨碍别人,大伙都会听之任之,乐得眼睁眼闭。这倒也不是说,父亲的社会地位有多么尊贵,或者说拥有什么任意妄为的特权。村里人不屑于与父亲一般见识,恰恰是因为他长年背着一个令人羞耻的坏名声,似乎还不够资格成为一个“正常人”。在过去,村里人都叫他“赵呆子”。当我被人亲切地称为“小呆子”之后,父亲则被尊为“大呆子”,或“赵大呆子”。当然,有时候,人们偶尔也会称他为“大仙”——一半的原因,是父亲“赵云仙”的名字中,有一个“仙”字;至于另一半的原因,我们马上就要谈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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