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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花》贾平凹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6年第2期

   贾平凹 1952年出生,陕西省丹凤县人,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现为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西安市文联主席、《美文》杂志主编。1973年开始发表作品,1982年后从事专业创作。出版的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浮躁》《废都》《怀念狼》《秦腔》《高兴》《古炉》《带灯》等;中短篇小说集《山地笔记》《小月前本》《腊月·正月》《天狗》《黑氏》《美穴地》《饺子馆》《艺术家韩起祥》等;散文集《月迹》《心迹》《爱的踪迹》《走山东》《商州三录》《说话》《坐佛》等。作品被翻译成英、法、德、俄、日、韩、越等多国文字。曾获第七届茅盾文学奖、美国美孚飞马文学奖、法国费米娜文学奖和法兰西文学艺术荣誉勋章等。

 

一 夜 空

  那个傍晚,在窑壁上刻下第一百七十八条道儿,乌鸦叽里咵嚓往下拉屎,顺子爹死了,我就认识了老老爷。
  顺子家的事我已经知道,窑外的硷畔上,总有来人在议论么,说顺子不孝顺,以前还和大家一起去挖极花,虽然极花越来越快绝迹了,十天半月也挖不到五棵六棵,可毕竟和家里人团圆着,当金锁的媳妇被葫芦豹蜂蜇死后,他便执意去城市打工。这一走就走了四年,没有音讯,而家里的媳妇竟生了个孩子。村里人便指戳起他爹:是有了孙子呢还是又有了个儿子?顺子爹是七十三岁的人了,不可能再有那事吧,有人就说前年不是东沟暖泉的张老撑八十了还把女的肚子搞大了吗?又有人说,张老撑是张老撑,顺子爹是顺子爹,张老撑吃血葱哩,顺子爹脑梗过一次,眼斜嘴歪的,他即便心还花着,儿媳妇肯吗愿意吗?如果不是顺子爹的事,那就是村里的谁。村里的男人多,又有十几个光棍,于是你怀疑了我,我又怀疑了他,见面都问:是不是你狗日的?直到前三天,顺子媳妇和那个来收购极花的男人抱着孩子私奔了,大家才相信了顺子爹的清白,也不再为谁得手了而相互猜忌,破口大骂村里的姑娘不肯内嫁,连做了媳妇的也往外跑:顺子媳妇你靠不住顺子了,村里还有这么多男人,你跟外人私奔,这不是羞辱我们吗?
  从此,每天刚一露明,就能听见两处哭声:一处是东边的坡梁上,金锁坐在他媳妇的坟头上哭,他疯了四年,老说他媳妇还活着;一处是顺子爹在硷畔下的他家自己打自己脸,耳光呱呱的,哭自己没给儿子守护住媳妇。
  哭就哭吧,谁也没多理会,可那个傍晚顺子爹就喝下一瓶农药,七窍流着血死了。
  顺子爹自杀的消息一传来,黑亮在硷畔上正吆喝三朵、腊八、常水一伙人往手扶拖拉机上装血葱,说好了连夜去镇上送货呀,当下就停止了,可怜起顺子爹,顺子不在,总得替顺子尽个孝吧,便去帮着料理后事。
  黑亮他们先去收拾尸体,摆设灵堂,后来就每家每户或男或女的有一人,都拿了一把子香烛,胳膊下夹一卷麻纸去吊唁。黑亮爹和黑亮叔也去了,但狗还在窑的外面卧着,老老爷没有去。
  老老爷就坐在磨盘子上,磨盘子正对的硷畔沿,四棵白皮松上又站满了乌鸦,叽里咔嚓往下拉屎。乌鸦天天这时辰在那里拉屎,那个傍晚拉的屎特别多,响声也特别大,臭气就热烘烘地扑到我的窑里来。
  窑里的老鼠还一直咬箱子。箱子里并没有粮食,只是乱七八糟的一堆破棉烂絮,老鼠偏要咬。老鼠是把骨头全长在牙上了,咬箱子是磨牙,不磨牙那牙就长得太长了吃不成食。我不会起来撵它的,也不会敲打炕沿板去吓唬,咬吧,咬吧,让老鼠仇恨去,把箱子往破里咬了,也帮我把这黑夜咬破!
  差不多六个月前的晚上,我用指甲在窑壁上刻下第一条道儿,自后就一天一条道儿地刻下来。就在这个土窑里,黑亮的娘,生命变成了一张硬纸挂在了墙上,而我半年来的青春韶华就是这些刻道儿?屈辱、愤怒、痛苦、无奈使我在刻下第一百七十八条道儿时,因为用力太狠,右手食指的指甲裂了,流出一点血来,我把血抹在了美女图上。
  刻道儿旁边的美女图是用糨糊贴上去的,明显能看出那是一页挂历画,年月日被裁去了,只剩下一个美女像。美女从脖子到脚却好像被刀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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