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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月》鲁敏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8年第2期

鲁敏,1998年开始小说写作。已出版作品《奔月》《六人晚餐》《九种忧伤》《荷尔蒙夜谈》《墙上的父亲》《取景器》《惹尘埃》《伴宴》《纸醉》《回忆的深渊》《百恼汇》等二十部。曾获鲁迅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人民文学奖、郁达夫小说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中国小说双年奖、《小说选刊》读者最喜爱小说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原创奖,并曾获评“2007年度青年作家”,入选《人民文学》未来大家TOP20、台湾联合文学华文小说界「20 under 40」等。部分作品被译为德、法、日、俄、英、西班牙、意大利、阿拉伯文等。

□ 内容简介

  女人小六借一场意外车祸而决意“自我放逐”,完成她由来已久的渴求:从正确乏味的生活消失。世界就此分为两半,我失迷雾君失我。
  ——这一边,她所抛下的枕边人、亲爱者、朋友圈、上下级等对她的失踪展开了多重推理,由此陷入日常面目下的涌动暗流,由亲密到隔阂到陌生,重构出他们所不知的小六。
  ——另一边,以无名之躯去往无名之境的小六,遁入多重遭际,沉沦起伏中,她所抛却的诸种角色元素又在她身上反讽重生,显露出人性深处的诡谲云图。
  这是一个逃离、打破与重建的命题,一场迷雾中的精神逆奔。忽忽流转的偶然交错中,小六所决意放弃、所苦苦寻找的,又寻而不得的,究竟是什么?每一个扑空的假设,都是对飘萍般人生内核的无情确证。
  小说叙事糅杂悬疑与荒诞手法,从微渺个体的物化经验上升到现代性的苦涩哲思,剖析出人们耽于固我又渴求打破与飞升的精神空境。

□ 作品评论

偏执的激情或者面向浩瀚的表演

项 静

  《奔月》从一辆大巴翻车坠崖开始。一个突发事件,意味着许多人的日常生活被打断,很多生死离别的故事和回忆由此而被聚焦、被讲述。女人小六成为没有可靠证据的失踪者,去向不明,扑朔迷离。突发事件成为故事丰饶而富足的起点,这里有太多故事成长的契机和养料。
  曾经看到过一则新闻,一个伤心失意的男人在深山古刹旁边,把自己的身份证和通讯工具丢进峡谷,要离开世俗的生活遁入佛门修行。家人因为失联而报警,效率奇高的警察,根据各种迹象连夜搜寻,就在古刹门前截留了他。新闻报道是以这个画面结束的,警察劝他重新考虑选择,面对生活,当然他又回到了那个想抛弃的秩序中去了。这个画面跟《奔月》的故事起点是一样的。面对这个故事,我曾经在脑海中设想过各种前递后续的故事,如果为这个画面寻找层叠的现实解释,不过是走上了一条一般化的前因后果之路,很容易就陷入了庸俗社会学解释的窠臼。而如果超脱现实的伦理,前面有比如略萨的《河的第三条岸》,霍桑的《韦克菲尔德》这样的经典之作;另一个自我的质询和召唤,无论是最后渺无踪迹,还是出走十年仿佛一天,重新回到生活中去,那种抽象的震惊和感叹仿佛已经耗尽可能性。真是无路可走的一个故事,前有狼后有虎,《奔月》在中途经受着双方意义的诱惑和程式的考验。
  鲁敏擅长取景器式的写法,故事不过是一条索引,生活还是那个广阔的远方和庞大坚硬的对象。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子,它当然沾满了虱子,况且生活是没有排练和预演的,它一步都容不得反悔和假设,延进的都是实体的尺寸和血肉的痕迹。突如其来的车祸把生活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活生生的现实切面展示出来,小六的丈夫贺西南的寻找和臆想次第展开,由亲密到隔阂到陌生,各种日常生活中被无视的细节和杂质逆转为主流,有一种眩晕和震惊的效果。枕边人、亲爱者、亲人、闺蜜、职场朋友,都被这个取景器似的“故事”召唤出了另一个面相,它们也是被突发事件中断而侵扰到的人们。新的微粒子凝聚成新的人情和表达,这个“你”既是如假包换的自己,又是陌生无常的他人,并行无碍到令人恐惧而无奈。
  但这不是一部写实的小说。鲁敏一直压制着这种可以狂欢和肆意呈现的部分,它不可能陷入日常面目掩藏下的黑暗和底端,到达暗流涌动和人性的体察,只是留在小说浅表的部分。看起来合乎逻辑或者表面上看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的次序背后,隐藏着根本不能成立的细节踏空,它们经不起严密的逻辑推敲;比如那些像闻到肉腥味的动物一样聚集到贺西南家中的失踪人口家属们,如果合理的合法进入贺西南的居室,依然需要更多的铺陈和细节累积(可以参考电影《亲爱的》的部分细节)。但鲁敏没有在这里大费周章,她略过了很多合法性的铺陈,合理的解释是,看似平庸和规矩的写实,背后是写空,是讨论一种生活的可能性,也是写一种精神空间,是一次内心生活的试验,恰如小说题词:“喜欢不存在的荒谬胜过存在的荒谬。”
  由此,小说中的人物都带上了一种表演的特征。他们是扮演着一种可能的人物,立定要超出肉体凡胎的界限,冒犯世俗的约定,向着一种浩瀚表演。比如闯入贺西南家庭的绿茵,不请自来,获得自我授权,扮演着一个家庭主妇的角色,在紧绷克己与自如活泼间切换,她模仿不停打酒嗝的客人,学小六某个闺蜜嗲声嗲气地讲话,学男人发酒疯调戏服务员,一会儿意识到自己的疯狂又恢复到粗服乱发、表情僵硬的样子。她有一段时间假装带上判给男方的儿子,装模作样地带儿子扔球、认数字、吃水果,甚至在餐桌上替他摆一套小碗勺,对贺西南满口夸耀儿子的顽皮;就像一个雇佣演员,踩点到片场,扮演着小六的替代者角色。
  对于演员来说,重要的不是演技的娴熟和模仿生活逼真的程度,而是偏执的激情和想象;这是区分演员和艺术家的分界线。《奔月》中,小六三月出事,到九月,丈夫贺西南和情人张灯已经结成骄傲的同盟,他们笃信小六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活着,他们不厌其烦充满激情地讨论小六生活中的细枝末节,对所有可疑的痕迹进行推理和组合,创造出新的故事和陌生的情节。他们不知疲倦,不断争论,情绪旺盛而炽热,想象着小六回来之后的那个瞬间和未来。他们分享的是一种短暂的共荣和感情的共鸣,他们奋不顾身地投入到一种新的创造性想象的事业中去,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界限,罔顾个人感情和私人利益。他们两个做梦做得扎实而忘我,梦中看起来都是小六,但事实上已经有你有我。而逃跑者小六是一个清醒的人。她羁留在一个叫做乌鹊的小镇,大半年以后,顺利嵌入乌鹊,“乌鹊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别处。在别处又是虚设的,尽力跑动却宛在原地”,她又有了手机、QQ,有了上司同事与工资,有了原来生活的一切,男男女女,生活的全套装备重新又回来了,逃跑这件事变得可笑而无意义。
  王安忆的长篇小说《匿名》写了一个被动的“在别处”的人,人到晚年的男人被弃置在原始荒蛮之地,失去了生活的记忆,他在模糊中一步一步突破障碍,靠着种种偶然和重新学习人类的生活的一切,重新走到文明中去,回到原来的生活。《奔月》中的小六没有任何障碍,她随时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由此“无”就会变得无比强大,而轻好像弥漫了寻常的故事道路。
  小说中小六的母亲把小六的离开解释为遗传和基因。一旦出现解释,可能已落下乘。我愿意把小六这种女人和《奔月》看成是讲述了一个具有集体性的故事,这个故事源远流长,亘古不变,其来有自,可以偷懒地把它从字面上跟神话传说中的嫦娥奔月勾连起来,都是女人逃走的故事。而文字和记忆本身又是多么可疑而荒谬,它们有多重样式多种机会回到故事发生的现场,但一切又那么徒劳和无用,讲出一种就会被另一种所消解和反证。那么,《奔月》可是一个关于文学本身的事件,运用它的过程就是走上自我拆解和质疑的旅途,文学呈现出来的效果,可能离作者的本意,离生活的真相(如果它有的话),离那个期望抵达的核心越走越远,甚至会分崩离析。这个徒劳和伤感不是生活本身的哀伤,不是文艺情怀的喟叹,它是错失、无能为力和无法接近。层层盘剥,《奔月》让我看到了一个今天讲故事的人,真实生动的背影和此时此地的困蹇。

【作者系《思南文学选刊》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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