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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山》何也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8年第2期

何也,本名何元杰,生于上世纪60年代。福建省文联、文学院签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文学》《福建文学》《雨花》《作品》《飞天》《江南》《都市小说》《时代文学》《广西文学》《长江文艺》《青春》《当代小说》《西湖》等报刊发表长、中、短篇小说,纪实文学,散文、诗歌等450万字;多部作品被转载、编入各选本;多次获各种文学奖;出版有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随笔集8部。

□ 内容简介

  在清光绪乙未年(1895)到公元2012年的时间跨度里,如同大三山对小三山的推拥发力,历经几代山地精英的追求、理解与期待,以嘎山为山地视角的缪百寻站在丫叉口上,看到了山脚下荧荧亮着的雪暝灯光——畲厝马家的马缨花、嘎山奚家的奚寄奴两个查某囝就在这个雪暝降临世间。
  缪百寻出身破落户,师从命相师凌子罟。凌子罟带他行走山地、府城,经历山水世相,为他掀开风土人情的各个角落。缪百寻身兼徒弟、囝婿、忘年交,在砬山崖成家立业,后遭瘟疫再度成为孤家寡人,寄身丫叉口瓦窑。他以嘎山为中心,浪迹于乡民、商贩、官家、山匪、戏子、花间查某之间,追寻并印证了《子罟杂记》中的方方面面。多年后,就在嘎山大户奚家、畲厝大户马家即将上演山地有史来难得一见的“全厅面”嫁娶大戏时,嘎山奚家的查某囡奚寄奴猝亡,经缪百寻奔走撺掇,在嘎山崖出现了一座供奉观音香火的雾松庵。畲厝马家则以最壮观的出嫁场面将查某囡马缨花嫁入嘎山奚家。马缨花秉承山地血气,活过了整一个二十世纪。她以人为本,慧心人事,一生中因缘巧合为三山地区的地下党、游击区,为抗战做出重大贡献;为山地乡民提亲保媒、奔走帮衬,承受娘家、婆家种种变故以及自身病痛,一路辉煌而又充满磨难,在各个时代风潮中备受亲朋戚友及社会各界的推崇拥戴,最终熬成当地人望极高的一个老嬷祖。出殡那日,与马缨花出嫁时的热闹场面相呼应,上演了轰动一时的依循古制的出殡祭奠仪式,宣告了闽南山地的价值观和古老民俗的终结,百姓所要面对的已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新时代。
  礼失求诸野,长篇小说《嘎山》,百年三代,一脉相承,在闽南话的特有语感、闽南山地的特有思维与信仰的氛围中讲述。

□ 作品评论

激荡的小世界

顾建平

  何也的长篇小说《嘎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前所未见的,足以刷新我们以往的阅读经验,甚至产生颠覆性作用的小说文本。对于没有闽南地区生活经验,或者不熟悉闽南地域文化的读者,这种阅读也是一次艰难的跋涉过程。读通这本书诚属不易,读懂也非易事,要认识许多冷僻的汉字,熟悉并理解许多生奥的词汇,要接触诸多新鲜的、陌生的事物,阅读的进展会很慢,故事的许多细节、对话,需要对照前后文才能明白字面的意思,以及字里行间蕴含的微言大义。
  但是惊讶之后将是欣喜,艰难之后将是畅快的阅读享受。
  这是一部原生态的、创新的、独特的小说,它不存在任何小说母本可以仿效,此前也没有可以用来两相比照评论的其他文本。进入它、理解它、接受它需要闯过一道道关卡,它的意义和价值需要较长的时间、曲折的过程才能让文学界认识到。

  《嘎山》是一部有雄心的小说,一部试图展示闽南某一地域百年风云的小说,堪称一部闽南地区的《百年孤独》。
  《嘎山》写了三山地区一百年的历史,“三山地区,指的就是嘎山身后的大莽山、响廓山、鹩山崖这三座大山周围的大片山地。还有大三山、小三山的说法。小三山,也就是脚底下的嘎山与相邻的塔尖山、翠屏山的合称。”这些山名,我没有考证真实存在,也无需考证,作者一旦设定,就像想象的巨轮抛下了重锚,从此固定住了。
  小说大体可以分为三个部分:三山地区有位著名的算命先生凌子罟,凌子罟收了一位聪慧的少年缪百寻为徒,后来缪百寻娶了凌子罟女儿凌缨花,生了女儿缪寄奴。“在师父心目中,缪百寻身兼徒弟、囝婿、后生几重身份,还是可以切磋谈心的忘年交。那个温良贤淑的束青环成了他的师娘、丈姆甚至是阿妈;那个清纯聪慧的查某囝凌缨花,是他的小妹、查某,又是那个小小缪寄奴的阿妈。”天违人愿,缪百寻的岳母、妻子、年幼的女儿不幸死于一场鼠疫,师傅兼岳父凌子罟不久也弃绝尘世。鼠疫之后,缪百寻失去了所有亲人,成为孤家寡人。至此小说告一段落。
  成为孤家寡人的缪百寻收容了近乎孤儿的壮小伙汤奒,如当年师傅凌子罟一样继续行走在江湖上。三山地区的大户奚家、马家同一天生了女儿,受主家信任委托,缪百寻给她们取名奚寄奴、马缨花。两位姑娘长大成人,都很优秀出众,马家、奚家结为双份亲家,两位姑娘分别与对方的男孩定亲。可惜奚寄奴在婚礼前夕神秘去世,而马缨花则顺利嫁入奚家,成为婆家的顶梁柱。在一个风雨之日,缪百寻与他救助的色衰病残的妓女花蕊一同被埋压在倒塌的石屋中,辞别人世。小说第二部分到此为止。
  聪明能干的马缨花,活过了几个世代,见证了世事沧桑,成为奚、马两家的活祖宗,在112岁离世。直到她离世,三山地区的一些神秘现象、历史悬疑才见了分晓,这是小说的第三部分。

  《嘎山》精心营造了一个小世界,或者说它为我们复原了一个小世界。这个小世界并不跟外界隔绝,历史风云、时代变迁同样会让三山地区风吹草动。但是它相对独立自足,在嘎山周围,语言、民俗、饮食都是独特的、自成一体的,迥异于外界的。
  读通这本书,首先需要建立一个方言俗语与现代汉语的对照表,一个人物姓名、血缘、职业的谱系表,一个标注山岭、水系、乡镇店铺的地理位置图。
  三山地区有一套独特的语言系统,具有浓重的闽南地区特性。闽南语中本身就有古汉语的遗存,所以小说使用了半文半白、半雅半俗的语言,年份都是按甲子,月份都是蒲月、桂月、瓜月这样区分。这很切合清末民初的时代氛围,在小说一开始也很符合算命先生这个行当,让小说一下子进入这一时期这一地域的氛围。在小说的后半段,到了二十世纪后期,这套语言系统渐渐地跟现代汉语靠近了。
  小说里,称老年男人为老货——这个称呼最初让我很惊愕,夫妇俩称翁某,父母称爸母,新生女孩子称呼查某婴,男孩子叫查埔,老板称大头家,房屋称为厝,屁股称尻川礅;动词里,隐藏称覕囥,喝酒为啉酒;时间上,暝字用得最多,日暝、夜暝、昨暝、月暝、下半暝、歇暝,下雪天的傍晚为雪暝,等等。
  《嘎山》也是一部二十世纪闽南文化的小型百科全书。
  小说中,对于命理、看相占卦这一行当,它的原理、知识,有非常具体的讲述。其中不仅有阴阳八卦,有中华传统文化的因素,也包含丰富的民间智慧。小说写到五行八作、三教九流,房屋建筑,衣食住行,皆是信手拈来,不仅能说出其渊源规矩,而且三言两语即能道出其中玄奥。
  小说写到三山地区百姓的日常生活,都是有着明显地理坐标的闽南地域生活。其中多次写到婚嫁和丧礼,对婚丧嫁娶的过程、环节,其中的讲究和忌讳,都有极其详尽的描述。小说写到孕妇生产,接生婆与主家的关系,也是栩栩如生,如在目前。

  小说的第一部分,既是江湖小说,我们也可以当作成长小说来读。
  算命先生凌子罟因为常在破落的缪家老宅门口摆摊,缪家主人嗜酒嗜赌,自知家业难继,就托付凌子罟收儿子缪百寻为徒。
  缪百寻跟师傅凌子罟游走四方,见识各种人情世故,认识世间百物,学会了生存技能,包括察言观色、见微知著的本领。
  师徒俩游走江湖的过程,也是启蒙和教育的过程,凌子罟不仅仅是一个命相师,他跟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愚夫愚妇请他指点迷津,青春男女请他玉成婚姻,商贾店家请他谋事筹划,甚至打家劫舍的山林悍匪也请他参谋事务。缪百寻聪慧敏感,他在陪同师傅四方游历过程中细心观察,求解疑问,老师也不惮烦难细细解释,并且放手让百寻独当一面,年轻人由此得以迅速成长。
  凌子罟去世,口传身教的师徒授受结束了,但老师的启蒙和教育并未终结。师傅兼岳父留给缪百寻三担图书,还有记述平生经历、见闻、感想的五十七册《子罟杂记》。
  缪百寻遵循老师的遗愿,继续此前的道路,并且在三山地区担当老师凌子罟当年同样的角色,甚至比老师做得更深入、更彻底。他博学而睿智,既有趋势判断力又有事务策划力,头脑清醒、条理明晰、周全得体,是奚家、马家两大户信赖乃至依赖之人,也是当地百姓心中神明一般的人物。
  秉性善良、有勇气、有智谋的缪百寻,像苦行僧一样游走于世间,善待一切,经受风霜雨雪的磨炼,愈加纯粹。在生命的最后岁月,他像圣徒一样,冒着周遭世俗村巷的指点嘲笑,冒着一世清名和英明毁于一旦的风险,拯救妓女花蕊的身体,拯救她的灵魂,为她治病,收留她,带着她行走四处、会见老友,甚至因她而遇难。

  对于一部涵盖百年风云的长篇小说而言,不到三十万字的篇幅显得单薄了些。小说前两部分,写到人物命运转折的部分,比如砬山崖上的鼠疫,奚寄奴的神奇死亡,缪百寻殒命于塌屋,笔墨都显得有些俭省,缺乏足够的铺垫和描述。尤其第三部分,从马缨花正当盛年主持家政的三十岁,到她逝世的112岁,经历了民国后期、新中国六十年,从人母成为人祖,有了好几代子孙,人物经历、人物关系写得不免有些简略。
  《嘎山》的成就,不仅仅在于营造了三山地区这样的一个闽南小世界,从一方小天地展示了百年历史风云,塑造了凌子罟、缪百寻这样有节操、有智谋、善良侠义的民间人物,更重要的是,它贯穿始终、弥漫全篇的那种中国传统文化气息,凌子罟、缪百寻等江湖人物对家人、家庭、家族的眷顾,对他人的乐善好施,在动荡世界中对生活的执着热爱,提供给了读者一种乐观坚定的人生态度。它像一幅巨画的底色,不管画幅多么宏大、图像多么缤纷,底色始终笼罩统领着整个画面。

【作者系《小说选刊》编辑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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