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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宋没用》任晓雯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8年第1期

任晓雯,1978年生于上海,1999年起开始发表作品。曾获“百花文学奖”、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南方周末》外稿奖、“华文好书”文学类好书奖、首届“中国文学现场 ·月度作家”、“华语传媒文学大奖”之年度小说家提名等。著有长篇小说《好人宋没用》《她们》《生活,如此而已》《岛上》。短篇集《阳台上》《飞毯》。近年来,其描述中国小人物在历史中命运浮沉的系列作品《浮生》,被多方转载。长篇小说处女作《岛上》被译成瑞典文。其他作品陆续被译成英文、意大利文、法文、瑞典文、俄文等。根据其作品《阳台上》改编的同名电影即将上映。

□ 内容简介

  宋没用,在上海的苏北女人。生于1921年,卒于1995年。阜宁人,两岁时因为饥荒,举家乘坐艒艒船,从苏北来到上海,开始了三代人在都市里跌打滚爬的故事。
  宋没用历经饥馑、疾病、战争、离乱、变革。身边至亲一个个离去,留下她独自面对孤独与死亡。宋没用的一生贯穿起了一部中国的现当代历史,上海这座城市多面的风貌也在小说中次第展开。但这部作品的终极目的,不是要书写历史和风土。它想要追问生命和苦难的意义,探讨至关重要的死亡问题。
  宋没用生命中有四个重要人物:没有名字的母亲,因为怕死而变得自私苛刻,抓到什么神仙就拜什么神仙,最终在药水弄的滚地龙里饥寒而亡;婆婆杨赵氏,胆大包天的女强人,敢于质问天地鬼神,末后以嘲弄命运的倔强态度,病死于自家老虎灶的阁楼上;东家倪路得是基督徒,因为政治风波,离开了自幼居住的小洋楼,不知所终;女儿杨爱华,崇拜毛泽东,满腔热血远赴云南当知青,最终客死他乡。这四位女性对待死亡的态度是鲜明的,各不相同的,同时也都是非常“中国”的。她们的内心风景,构成了中国人在信仰和死亡问题上的精神光谱。宋没用旁观着,经历着,穿越漫长一生,历经种种苦难,最终走向了自己的死亡。

□ 作品评论

《好人宋没用》:苏北人的“出埃及记”

肖  涛

  我认为,任晓雯写了一部今年乃至新世纪以来最好的汉语长篇小说之一,一部增色“上海学”的叙事文本。
  没法不喜欢任晓雯的语言,鲜活跳脱,白素简朴,洁净灵黠。小说家发明个性化的语言,而后发明个性人物,进而聆听并记录他们斑斓五彩的个性化声音。“海派”与“京腔”之差异处,即在于声音系统。榔头有榔头的声音,婆娘有婆娘的音色,宋大福有宋大福的腔调,宋没用有宋没用的韵味。声音在成长,随时代与观念、认知和经历而变动,观念维系于日常生活与物质文化中,不动声色,又波动涟漪,由萌芽至葱郁,从葳蕤到枯萎哑默。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音不同,大概此理。
  除了相关社会学、史学和都市人类学资料外,《好人宋没用》直逼《海上花列传》乃至《儒林外史》与《金瓶梅》等叙事传统,前者空间气象,后者腔调音色。而韩邦庆《海上花列传》、孙家振《海上繁华梦》乃至《歇浦潮》等,则在故事结构、语言风格乃至主题方面,遥迢互文对接。至于《亭子间嫂嫂》等,则另当别论。
  任晓雯使用了“到上海去”这一“进城”模式的次生构制,乘坐的工具倒都是艒艒船,此为载动运河叙事基型的一大交通工具。而主人公游动的坐标,则从老城厢这外围或“下只角”,循此往法租界移动,藉此扎进静安寺路上的老虎灶,然后进入“上只角”的南京路、南昌路并死在浦东新房。
  宋没用至死也没融入上海,而依然保持了一个流民身份,名字也从“宋梅用”而成了彻头彻尾的“宋没用”。这一游移不定、吊诡荒谬的空间坐标系与身份认同谱,俨然揭橥了她的“无用之用”本色,由此构成悲欣交集的反讽修辞,越发凸显出她的信仰体系,恰似那糅合了民间信仰与基督教义的二元悖论。从此看,这部小说蕴涵着耐人寻味的寓言化质素。
  《好人宋没用》对接着一系列重大历史事实,在于1930年代以后于全球变动背景下的“中国特色”。从苏北洪水逃荒到上海“二二八”、“八一三”事变,日伪操纵物价,国民党屠杀,上海解放,“三反五反”,“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后个体户下海经商、股票热等等重大事件,其中1930年代的洪水可能是中国近现代重大灾难性事件之一。诸如苏童《一九三零年代的逃亡》乃至《米》等都镌刻着诸如此类的国族集体记忆。
  这绝然不同于晚清以来“到上海去”开眼界、看西洋镜等游览视角,与“上海滩”等男性英雄角色亦别有不同,大概在于《好人宋没用》敞露了苏北人的“出埃及记”。苏北北面是废黄河,西边是洪泽湖和淮河,高出苏北里下河一大截。苏北人一遇洪灾,通常往苏南、上海逃荒,因为邻居河南豫东、安徽皖北、山东鲁南都是被黄淮水患折腾了很多年的穷地方。苏北的泰州方言和苏南、上海的吴语区别很大,一听就听出来了。
  江北人居住在茅草棚里,而那盖茅草棚又龌龊破烂,以至于火灾频发,犹如小说所描述的。棚户区里的大多数人是黄包车夫、泥瓦工、码头工人或搬运工等等。大多数妇女除了当女佣、仆役外,还从事缫丝厂女工。可以说,他们从事的都是大上海最底层卑贱的职业。任晓雯特意模拟了他们的音色,使之跃然纸上,保持鲜活的生命力。
  而死亡才是这部小说大写特写的主题。《好人宋没用》从头至尾贯穿着死亡。任晓雯以喜衬悲,以轻快载沉重,饶是死相累累,却也掩盖不住一部少数族裔的扎根史。裸命的存在,隐忍的生受,血气淋漓的苟且挣扎,坚韧决绝的苦熬折腾,于任晓雯笔下,莫不栩栩如生呈现出来,并剥离出苏北人的苦难和坚强的意志,乃至原初流民的信仰系统,从而与今人形成鲜明参照。卑微而不自轻自贱,或许这是他们的精神雕像。
  这也是一种独特的少数写作。主人公是女性,几个跃然纸上的角色,也以女性为主。母亲、宋没用、婆婆、善太太等等,这些人物都刻画得非常饱满。除了主人公之外,少数写作的时空体型式保持着对宏大叙事特别是历史时间的消解,即小说中的时间大都是日常性的,重大年代并不突出,反倒以天日或季节、节庆乃至家庭重大变故等为主,肖似一段段生活流程的捕捉和实录。
  字里行间嵌入的观念系统也带有少数特质。它既非佛教,亦非其他民间信仰,更非纯粹基督教,而更像是一种杂糅出来的自创信仰体系。从最初的鬼神观音,到后来的耶稣爷爷咒符,甚至领袖崇拜,其中贯穿着一条主要的脉络,那就是做好人行好事、慈悲为怀的民间信念。

【作者系青年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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