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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耻帖》安昌河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7年第5期

安昌河,四川安县人,青年小说家。主要从事长篇小说创作和人类学研究,作品多以死亡关切和人性探索为主。著有长篇小说《鼠人》《鸟人》《秦村往事》《我将不朽》《亡者书》,中国乡村文化研究《掀起你的红盖头》《刘永发的葬礼》等。现在四川绵阳市安州区文化馆从事群众文化和非遗工作。有《猜火车》等。

□ 内容简介

  土镇居民将在一个对时之后惨遭灭绝。照老例,土地爷要把这些待亡之人生前事状逐一奏报造物者——神,以作为最后审判的依据。
  死亡将至,土镇依旧一派忙碌:陶一民为了保护情人的骸骨不被人掘去而寝食难安;边菊就要引领自己的第一个亡者步入死亡小径,为此她做着精心准备;土地爷一边整理待亡者们的生前事状,一边为要不要跌入“罂粟之田”在云端苦苦挣扎;身患恶疾的王书求生不得,终于在土镇上岸,他能否得到亲人许诺的那个“完美的死亡”?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钟摆一如往常。

□ 作品评论

“你自高高云端,他们在罂粟之田……”

方 岩

  《羞耻帖》里的故事发生在“土镇”。在没有更多的细节暗示其原型的情况下,我们不妨把“土镇”理解为关于中国大多数乡镇的既抽象又形象的模型。以血缘、氏族、联姻所聚合起的熟人社会及其乡土思维、伦理关系,在现代政党、国家意志所主导的现代化进程中所呈现的顺势、抵抗,或沉沦与异化,这一切夸张、魔幻,却又充满真实的戏剧感。从这个意义上讲,未尝不能将“土镇”理解为“中国故事”的一个侧面。
  《羞耻帖》记录了土镇在24小时之内发生的事情,同时,所涉人事被不断往前追溯。于是古与今,历史与现实,革命与丑行,乡村与城市,爱与恨,欲望和伦理,英雄和小丑,官与民,真相与幻觉,生与死,巫术与权术等诸多对立的叙事主题在故事里密集交织,相互点燃。于是,这一切蔓延、扩张为错综复杂、容量庞大的巨型叙事。有时,叙事的无限膨胀可能是因为它谈论的问题的无解,以及由此造成的往复循环。因此,外界强力的干涉大约是中断叙事较为有效的办法之一。所以,一场爆炸让土镇的一切灰飞烟灭,包括故事涉及的那九十八个人。而这一切被五行官之一的“土正”记录并讲述出来。因为有了“神”的俯身观察和悲悯描述,所以便有了“你自高高云端,他们在罂粟之田……”。相应的是,除了最后一章,全书按照十二时辰制的古代计时法分为十二章,即用十二地支的名字依次命名了每一章。第十三章也是最后一章,与第一章同名,即“子时帖”。无疑,这是新的时间开始了,但未尝没有意味着另一场轮回之开始。

从结尾谈起

  在最后一章中,在大爆炸中诞生的“我”交代了大爆炸的原因和真相,后又陪一个叫布莱恩·豆的人重返重建之后的土镇。小说的最后一段是:

  “世间万物,我只敬佩人类。世间万物,我只藐视人类。世间万物,我只疼爱人类。世间万物,我只憎恶人类……”布莱恩·豆看着我。他比实际年龄苍老多了,在接近土镇的过程中,他似乎正加速衰朽,难以想象他之前都经历了什么,此刻又在经历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问。

  对话里有神性和凡俗肉身难以分清的暧昧,提问里有是否知晓真相的悬疑,所以便出现了需要解释的吊诡之处。“土正”最后一次向上天呈交符牒时,承认自己因心生悲悯而将一个叫豆登的人移出了生死簿,并“愿以区区,填充亡灵名册”,恳请上天将自己打入五道轮回,“为虫为兽俱无怨言,只求能为人一回。足矣!”。按照众所周知的神话逻辑,大爆炸的时刻既是毁灭的时刻,亦是新生的时刻,所以,最后一章似乎在提示,“我”便是投胎人间的土正。然而布莱恩·豆的出现似乎又动摇了这个结论。那么,布莱恩·豆是谁?是逃出生死簿、突然从土镇消失的豆登,还是他的后代?事实上,这个问题不重要。不管土正化身为肉胎的那个人是大爆炸中诞生的“我”,还是布莱恩·豆,其作用都在于挑明,神的讲述终于可以在人间传播,毕竟土镇的人和事都在大爆炸中灰飞烟灭了。所以,作者最后一章的设置其实是为了解决文本内部叙述逻辑的自洽性和强调叙事的真实性。至于这一章是否属于狗尾续貂或画蛇添足,就变得并不重要了。至少可以说,从作者的本意来看,这一意图的设置恰恰体现了安昌河的野心和匠心。

神在说话

  谈论《羞耻帖》绕不开叙述视角这个问题。这本书的叙述者为“土正”,为五行官之一,见《左传》:“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事实上,我们无需在复杂的中国神话体系和宗教文化中为“土正”或“后土”的渊源、形象、定义、权责寻求明确的定义,只需要知道这种神的出现与古人的土地崇拜相关,所谓权责,无非在掌阴阳、育万物等范畴内。具体到这部小说,我们不妨在通俗的意义上将其理解为掌管土镇的土地爷,如小说开篇提到的那样:

  土之职有三:其一,令天降甘霖,令地生万物,以不负人为表;其二,察此地人兽鸟虫之变化言行,录备黄卷,迫时奏报;其三,帮办各路神以职行事,厘整亡魂生前档案以备终决审判。

  所以,土正“手执横单,俯瞰土镇”固然可以被浅白理解为民间通常所说的“人在做,天在看”。然而,这并非仅仅只是一个神灵俯身静观的姿态,或作者为了叙述方便而刻意设置的全知全能的叙述视角。安昌河的野心显然不在技术层面。所谓神灵要审判人间罪恶,无非是因为安昌河试图通过对土镇的描述来实现对当下中国全景式的历史批判。然而他并不满足现状的描述和揭露,而是试图在历史重述中寻找溃败的根源和重建的希望。所以,神灵的视角显然能够使他能轻易地跨越时空阻隔去构建一个庞大的“中国故事”。
  坦率地说,在中国的文化语境中,我们或许能够习惯关于阴曹地府的种种惨烈想象,而说到神灵的注视和审判还是多少缺乏一些敬畏、庄严的意味。特别是当作者设置“土正”这个极具“中国特色”而又沾染了浓重的人间烟火气的神灵作为叙述者时,多少显得有些冒险。若考虑到,作者构建叙事所调动的价值观、想象力和语言都在刻意凸显其中的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且他们在文本内部都能够较为妥帖地融合在一起,那么这种行为倒不失为一种值得肯定和鼓励的尝试。很显然,安昌河想要的是一个从形式到内容都极其“典型”的“中国故事”。
  值得一提的是,土正的“腔调”,即土正叙述时的语言和文体。土正在每个时辰内要向上天呈报两次符牒(体现在章节设计中,为每章两节),叙述亡魂的生平并加以简洁的评价,用的是文言文。而当土正开始讲述现实中的土镇故事时(体现在章节设计中,每章六节),则用了白话文。简而言之,神在说话,神有两套话语系统。
  如何理解?“符牒”在文本所设定的交流情境中,无疑是带有权威性质的表述,言辞雅正,行文庄严,事主的生平被删繁就简,并对应于言简意赅的价值判断。这一切像极了官修正史的模样。而土镇的故事,线索错综复杂,时空不停转换,情节跌宕,细节饱满,并不时有溢出主线之外的想象和叙事枝蔓,一幅好看的传奇故事的模样,未尝不是藏污纳垢的野史样子。然而实际呈现的叙事效果,并非是惯性思维中正史与野史的相互对立、质疑,恰恰相反,后者在以自身的丰富性和形象性去论证前者的神圣的判断。或者说,世俗故事按照神圣审判的价值判断和叙事逻辑演绎、铺展开来。前述中我曾提及,作者为了叙述逻辑的自洽和叙事内容的说服力而设计了第十三章,并暗示是两个凡人(“我”和“布莱恩·豆”)中的某一个是这个故事主体内容(即白话文部分)的叙述者。但是,即便真的如此,也是在转述“神的讲述”。所以,这一点并不会影响我刚才的分析和判断。简而言之,神灵的叙述调动了两套话语系统,却共享了一套价值体系和叙述逻辑。神在说话时,有两张面孔。当然这一切来自安昌河处心积虑的设计、掌控,因为他想要的“中国故事”不仅要有高悬的神性光芒,还要有厚重的史诗风格。

“凡人歌”和“中国故事”

  如前所述,如果说“符牒”规定了这个故事的形式问题,即价值判断和叙事逻辑;那么,白话文部分则充实着这个故事的内容。在具体的章节设定中,每章八节,除了两节“符牒”,其余六节围绕着王书、边菊、陶一民这三个人展开叙述。具体说来,三个名字成为了六个小节的标题,轮流出现,每人两次。换言之,三人的故事相互交织,最终汇聚为一个体量巨大的“中国故事”。
  同所有执迷于当下中国现状描述的小说一样,《羞耻帖》亦出现了许多耳熟能详的“中国经验”。土镇建立化工厂,在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的同时,亦引发了严重的环境污染。当污染问题无法控制时,土镇的上级政府,“爱城”市政府决定在环绕土镇的爱河上修建大坝。这个举动将导致整个土镇被淹没,由此所有的罪证将会被掩盖起来。围绕着这个核心事件衍生出了诸多社会热点话题。如官商勾结,强拆强迁;如利益群体和特权阶层,执法部门不作为与群体性事件,监控和维稳……我们随时能从现实和各种媒介传播中找到对应于其中描述的材料。其中最能引起共鸣的片段大概便是关于化工厂会所的描述:

  红船是赵舵耗资数百万打造的大船,三层楼高,有会议厅,有游泳池,有歌舞厅,有宴会厅,有总统套房……其实就是一个可移动的豪华宾馆……
   ……每当黄昏,落日余晖铺满河道。随着歌舞声起,酒宴就开始了,宴请的都是爱城以及省城来的官员。

  在这段描述中,厦门远华案中的“红楼”形象扑面而来。
  以上举例旨在重申一个基本观点:如果,我们试图在文学范畴内讨论中国经验、中国故事的描述和建构,那就需要正视一个根本问题,即文学作为一种话语类型,它自身的边界、语境和话语方式。文学的文体尊严和写作的基本伦理都体现在对这个根本问题的维护上。
  首先,必须承认文学作为一种话语与其他类型的话语共享着基本的历史语境。阶层、权力、资本、制度等层面,是当下中国结构性、体制性矛盾最集中的地方。它们并非是遥不可及的抽象概念,而是切切实实地构成了我们当下生存最基本的语境,渗透在日常生活的细节中,与我们的生存焦虑和不安全感,我们的言行、价值形态的变化有着直接而又千丝万缕的联系。面对同样的问题,每种话语首先考量的便是如何在自身的视野中将问题特殊化,主要表现为同一语境下不同话语类型在功能和边界上的竞争性差别,这属于话语的本能冲动和天然壁垒。文学话语亦不能例外,它的作为与不作为必须首先以自身的特殊境遇为前提。这种特殊境遇不仅表现为,文学话语在前述话语间的竞争性关系中功能和边界的变化,亦表现为自身在不同历史语境更迭中所表现出的功能、边界的变化。话语间的竞争性关系极其复杂,这里暂且不谈,只提及一个简单的语境问题,即媒介充分发达、信息大量过剩的时代里,经验的揭示和描绘早就不是文学应该承担的功能了。
  这便涉及到第二个问题,也是更为具体的问题,即有效区分作家作为公民的职责和其身为作家的职业道德。作家迫不及待地把新闻素材加以戏剧化处理,迅速进入公共领域,无非是试图证明在各种媒介/话语相互竞争、多元共生的时代里,文学作为一种重要的媒介/话语,依然保持了它充沛、积极的政治参与和社会关怀的品格。从这个角度来说,作家的道德追求和政治诉求确实无可厚非。但是这种描述却掩盖了一些问题的实质。首先,作家作为公民个体的社会政治参与,与以文学的形式参与历史进程和社会建构,两者之间存在关联却终归是两个层面的问题。作家若为凸显自身的政治/道德诉求,而把小说处理成类似于新闻的同质性话语,他动摇的是文学本身的合法性。从写作伦理的角度而言,这本身就是不道德的。不可否认,当下中国经验的复杂性远远超出我们日常经验范围之外,甚至很多匪夷所思的事件会倒逼作家反省自己的想象力。然而这都不足以构成模糊“现实”与“虚构”,“小说”与“新闻”之间基本界限的理由。抛开更为复杂的理论描述,如果把文学仅仅视为一种话语类型,当它与其他话语类型共同面对同一种事物时,它需要在其他话语类型相互竞争、相互补充的关系中,提供另外的可能性。这可能是我们关于文学最基本的要求。比如,在制度反思的问题上,我们既需要以赛亚·柏林的思辨,也需要乔治·奥威尔的想象力。
  《羞耻帖》中的部分片段引发了前述的讨论。但是需要指出的是,安昌河无疑是对上述问题有着自觉意识,所以,他能够把由社会热点式“中国经验”所引发的叙述冲动迅速转化为“虚构”的动力。换而言之,他并没有沉迷于经验的直白描述和道德感的廉价宣泄,而是穿过经验的表象去寻求某种“总体性”的根源和疆域,这边疆域浑然、晦暗、幽深,需要不断地借助一些形象来照亮、廓清、显形,而这恰恰是文学的专属领域。安昌河“发明”了王书、边菊、陶一民这三个凡人领着我们去慢慢摸索……
  这些年,“中国故事”在主流媒体的谈论中已经渐渐呈现出窄化和单质的意味,它在很多场合大约只与功绩、荣耀相关,正如我们在大部分的历史书写中只能看到进步和辉煌一样。而安昌河关心的是光鲜背后的血污,光芒下的阴影,那些被掩盖、遮蔽的东西。于是,他选择了王书及其家族。王书的家族史在爱城的民众眼里就是一部革命史。从文本所暗示的时期来看,祖父王文、父亲王章、王书本人分别在1949年前的革命战争时期,1960年代至1970年代的军事行动和相关救援行动中,以及和平时期的救灾行动中有过出色的表现。借用祖父王文的话来讲,这个被叙述出来的革命史“哪里有那么简单啊!”。祖父曾坐在老家宅院的废墟上说:“来吧孩子,让我告诉你什么叫过去……”安昌河所要做的正是在废墟上重建过去。于是,我们发现祖父当年参加的原因竟与一次乱伦有着直接关联。于是,在这场乱伦的背后,“革命前史”慢慢浮现,欺诈、剥削、谋杀、权术……于是,我们开始明白,在革命之外,还有暗黑和血污在形塑着爱城、土镇的往昔和现状。其实,很难说安昌河是要刻意颠覆、解构某种既定的形象和价值,他可能更在意的是他关心的对象所能呈现出的一种丰富、立体、复杂的真实性。
  如果说,安昌河对暗黑历史的执迷,是试图在历史层面还原“中国故事”复杂的真相,那么边菊及其家族的故事则与欲望、生死有关。边菊的曾外祖母便是当年那场乱伦的另一位当事人,从此她和她的后人便与历史产生了复杂的关联。在这种关联中,欲望、历史,以及它们的对话便有了感性、多变的具象。边菊在某些方面与其曾外祖母极其相似:年轻时美丽、放荡,是欲望的化身,而后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成为了死亡侍者,即用自制的草药帮助那些患有不治之症的人安详地离开这个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讲,她们的人生经历及其与周遭世界、人事的纠缠,实际上便成了生与死,欲望与救赎等人性主题的演绎。
  陶一民首次进入我们的视野时,他还在奋笔疾书土镇的维稳报告。他是警察,是现实秩序的维护者,这便意味着,他同时也是世俗社会中各种人事关系、社会各种矛盾的交汇点,是各种信息和真相的情报站、中转站。可以说,正是陶一民的存在,欲望、生死、历史得以在现实中汇聚、碰撞,并在各种盘根错节的关系和语境中反复演绎……
  最后,当这个世界最终毁于一场爆炸时,我们才明白,当神说“你自高高云端,他们在罂粟之田……”时,神的内心一定充满了绝望。其实在很多年前,诗人痖弦已经看得透彻,他对神的凝视和救赎从未有过期待:

观音在远远的山上
罂粟在罂粟的田里

2017年8月22日凌晨两点半,嵩山路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评论家】

仰望,从俯下身开始

瓦 片

  入伏的阳光,白辣辣的。出门走几步,全身都流水。进门躲阴凉,空调的喘息,让人得慌。就读书,读他个心静自然凉。一读,就读了本好书《羞耻帖》,读到了一个或说是走向了一个清爽的天地。于是,就想写几句话,算是读书心得吧。
  写书的人,叫安昌河,安州人。安州,是个很奇特的地方。说奇特,是它在成都平原的边缘,在绵阳浅丘地带的边缘,在北川龙门山脉的边缘。几个边缘一汇集,就成了中心。就如茶坪河与苏包河在安昌镇一汇集,就成了安昌河。安州的奇特,还在它生养了几位大作家,李调元、沙汀、安昌河。李调元、沙汀已是历史天空中耀眼的星星。安昌河的光芒和光亮有多耀眼,还不知道,他还在文学路上孤独又坚实地走着。从安昌镇出发,河流的安昌河走向了大海,作家的安昌河还在路上,天空蔚蓝、深远。
  《羞耻帖》这部小说,架构奇特、独到,让人大吃一惊,因为辨识度太高了。小说以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八刻,一天一个对时,为九十六刻,每刻15分钟)为序,再以土正、王书、陶一民、边菊四个人物带动故事循环推进,九十六刻加上最后再回到子时帖关于“我”的一刻,共形成了九十七个章节的隐喻性架构。土正,是神仙的一个官职,也是土地老爷,他形成章节的文字文本是文言文体。王书、陶一民、边菊是小说中的人物,他们形成章节的文字文本是现代白话文。王书、陶一民、边菊三个中心人物推进的故事里,文本结构又分为根据故事情节的平铺推进和回忆故事发生源头的倒叙推进,同时,三个人物的故事情节又相互交融,相互推进,而土正的文字,则是故事推进的旁白或补充,有点像相声里的捧哏——这种架构设计之精巧、精妙,新颖、新鲜,令人叹服。
  魔幻性、神秘性与现实的有机结合,是这部小说的独特品质。安昌河的小说是具有魔幻现实主义意味的。而这部小说,一样充满魔幻色彩,当然,还具有神秘性。从祖父王文左胸被刻了一个印记后,王书及父亲王章一家三代,都逃不过这一家族式的遗传魔咒。因为王书的大姑王句的干预,这个病痛本应止于王书之子王字,意外的是,王字的生父却是王章。安白氏左胸乳上的桃花,竟一直遗传到了曾孙女边菊的左胸乳上。还有就是小说在故事情节推进过程中,用了24个章节以文言文体形式穿插土正的奏文,奏文里有主要人物,也有故事里没有出现(如熊约翰)但却推进故事的人物的生死、善恶及土正的评议。小说中那些魔幻、神秘的生动场景,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阅读愉悦感。
  小说里恰到好处的留白,给读者在阅读中留下大量空间,或者叫阅读式创作。这两天我读了美国作家雷蒙德·卡佛的短篇小说集《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里面对故事的起因、重要情节和结局的省略与空缺,成了卡佛小说的独特气质。《羞耻帖》里有相似之处,也有个性化的表达。因为是四个人物循环穿插推进故事,每一个章节讲的恰到好处。比如杨南山的“死亡行为艺术”是如何被策划成国际性的传播事件的,小说里根本就没有提及和交代,给人一种空缺感,但是,细读“巳初一刻:土正篇”,就明白了个中缘由。几个人物推进的故事,有大量的留白,留在了哪里?留在了另一个或另几个人的故事里,互相推进,如不细心、耐心,会读得有些迷糊。
  小说的语言和节奏给人印象很深刻。作者善于把一些抽象的如死亡、温暖等概念用具象的比喻来描绘,给人的理解拓宽了承接点。“你如同打开了一本书,书中的符号旋转移动变幻,组合成一句句话,汇集成一个个故事;你如同进入了一个广阔的园子,里面有树,有草,有花,有风,有雨,有阳光,有溪流,有巨石也有细沙……你看见了春夏秋冬,你看见了风雨霜雪,你看见花开花落,你看见大雁南飞……你看见了她!”把一个痛苦绝望的边菊遇见了自己的祖祖安白氏后的内心温暖描绘得淋漓尽致。小说的节奏细密有力,就如马蹄声声。让人读时凝心聚气,欲罢不能,读后闭书沉思回味无穷,惊喜的时候,或许还忘记了叫好。
  往前走,是田园,回过头,是悲悯。时代变迁,美好的乡村正在没落。走向集镇走向城市的同时,每一个人的精神气象,都不太好安放。土镇的拆迁拆掉的,是一个个原住民的精神寄托;而土镇收留的,也是一个个外来户的精神家园。这么美好的土镇,因为三爱化工厂的污染,除了生养的豆登外,已到了断子绝孙的地步。这不仅是土镇的苦难,这也是作家安昌河的苦难。“铭记我们的苦难吧,那是希望的源泉。”(安昌河在《我将不朽》中所写)。安昌河以一种悲悯的情怀在小说中肆意妄为地写苦难,其实,就是要带领读者往前走,走向每个人的精神田园。在前面九十六个章节的近乎压抑后,让人欣喜地在最后一个章节里看到,大坝炸掉了,只用了不到十年,土镇又是一城灯火半江红的景象。四处散落的曾经的土镇居民,“起初,他们回归故土的脚步还有点儿犹豫。但是随着家乡渐进,他们的脚步急促起来。当土镇就在眼前,他们悲欣交集,跪地大哭”——这就是精神的回归。
  历史永远会铭记一切。川西北地区有两句古话“人在做,天在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两句话,是有历史意义的,因为,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历史是会铭记的。你做了多少好事,你干了多少缺德事,都会被历史记住的。一个人胆大妄为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人知道真相,这就错了。小说里将土正的章节用文言文体表达,就是隐喻性地提醒:任何人做的任何事,历史会铭记,脚下的这块土地会铭记,而且会严肃审判。我想,这是一种警世性的表达吧。“今兹亡魂熊约翰生前行述事状奏报如下……数年后,约翰改头换面,以报人身份再入东土,得识杨南山,一见如故,为杨南山智囊。凡杨南山行为,皆里通外报,高调造就南山‘先圣’与‘斗士’之形象。并为其求得庇护权力,使其成为国国相交之筹码”“今兹亡魂安歌生前行述事状奏报如下……惊鸿艳影止于春病,止于思怨。安虽抑郁愤懑,黔驴技尽矣。”
  死亡是一个人与这个世界最好的和解方式。——这是安昌河写在《羞耻帖》腰封上的。小说里,有两条线是写死亡的,线虽不长,却给人以震撼。因为,死亡是一件很严肃的事。土正对亡魂所做的向“上”的奏报,就是对一个人一生行为好坏的盖棺定论。王书爷爷、父亲死亡的惨状及王书等待死亡的过程,加之对死亡侍从安白氏与边菊一些隐秘性的细节描写,让人在死亡这个话题上无法逃避。我们喜欢阳光下喜鹊的同时,也要勇敢面对黑暗里的乌鸦。放在生死这个大背景下,“羞耻”不仅是一枚尘埃。看透了人最终的归宿,我们才能生得其所,死得坦然。当一切都不能和解时,死亡是最好的方式?其实,安昌河在反着说这句话——好好与这个世界相处,别拿死亡当儿戏。是的,既然这个世界给了好好活着的机会,就要格外珍惜,就别不知羞耻。
  集镇或乡村的空心化让人忧虑。土镇的慵懒、寂寥、萧条,其实就是当下川西北集镇或乡村的空心化现状。经济飞速发展,大量农村人口以及部分集镇人口走向城市,务工、经商、就业。土地闲置,学校变小,婚姻破裂,老无所陪,少无所带,门可罗雀。在转型期,集镇和乡村结构正在发生巨大变化。土镇这么一个曾经繁华的大镇,因为种种变故,派出所只有一个值班人员,陶一民;镇上只有一个饭店,老板许美群。这种冷清,这种萧瑟,让人心里怪不是滋味。安昌河的几部长篇小说,我都读过,对土镇的描写正在发生变化,就是空心化倾向。虽然是小说中的场景,但我看到了作家对现实的忧虑,或者,叫思考。
  土镇的环境污染,不是个案。土镇萧条的罪魁祸首是引进的三爱化工厂。虽然发展了经济,但化工厂让土镇人无法生育,身体素质越来越差,怪病频出,几乎到了灭种的地步(下一代只有豆登一人),让昔日一个繁荣的集镇,差点成了废墟。回望今天我们的生存环境,也是令人堪忧的。农药对土地的污染,添加剂对食品的污染,塑料对身体的污染,化工厂对空气的污染,垃圾废水对河流的污染等等,如果环境消灭了我们,文化如何延续?如果我们不能有效保护环境,我们就是在亲手杀死自己的后代。常言说“虎毒不食子”。是的,快速发展中出现的环境问题需快速地解决,否则,就要受到历史和土地的严肃审判。小说中,化工厂被关停了,问题得到了解决。现实中,环评环保成了硬杠子,谁也不能逾越。有了曙光,就有了希望。
  他们在罂粟之田,苦乐忧惧,帖帖在录。有人说,从汉代以来,人变得越来越坏。这句话的对错只有时代、历史和哲人能评价,我只能谈个人的看法。记得古代,有一种战争,叫“义战”,想进攻了,下战书,对方应战了,就比拼,如果“免战”,你只能在阵前叫骂奚落,还不能进攻,否则叫不仁义不道德。后来,就成了“兵者,诡道也”,只求目的,无论手段。如此种种,《丑陋的中国人》里说了很多,《厚黑学》也教坏了很多。我想,安昌河在《羞耻帖》里讲了一个命题,那就是我们生存的社会环境也需要“环保”。每个人在思想、行为、语言上少制造“垃圾”,少污染环境,我们的社会环境一样的蓝天白云、碧水青草。
  仰望,从俯下身开始。羞耻,在现代汉语中的解释是不光彩,不体面。这是人性的范畴。只有俯下身认识到人性的恶,才能仰望人性星空的善。雷学东与土镇及爱城的官员引进了三爱化工厂,结果致使土镇近乎毁灭,这就是恶。雷学东后来幡然醒悟,采取自己的方式赎罪。土镇及爱城的官员企图修建大坝掩盖罪恶,继续行恶,后全被抓,没有好报。王文之前行恶,杀人,当土匪,对亲妹子下手(不知情),后投身革命,华丽转身,写了一段佳话,也说了一个道理:善随时向每个人伸着一双温暖的手。等等这些,从不同角度,多个层次,把人性不光彩的一面全都展示出来,让读者在阅读中,俯下身思考自己体内的不光彩,然后去仰望人性阳光明媚的善。
  我想,对人性的忧患和呼唤,是这部小说最重要的主题。这也许就是安昌河的写作初衷。
  《羞耻帖》里故事很多,每一个都精彩生动,每一个又彼此交融,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故事汇,共同抒写人性的恶之花与善之果。《羞耻帖》里人物形象太多,陶一民、赵舵、安歌、杨崇泰、豆、许文群、廖萍、王句等等,个个形象饱满,个性鲜明,让人一下就记住了特征,很好辨识。《羞耻帖》里哲理太多,句句经典发人深省。除了前面的“死亡是一个人与这个世界最好的和解方式”, 还有“你自高高云端,他们在罂粟之田”“真善美之花果,饮之使人壮美,假丑恶之毒泉,食之万劫不复”等等。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土正向上奏文里“恳请上将卑职打入五道轮回,为虫为兽俱无怨言,只求能为人一回。足矣!”
  人性是丑陋的,碰瓷、偷盗、抢劫、杀人、欺诈。人性又是美好的,关爱、帮助、陪伴、呵护、感恩、奉献。认识了丑陋,才能珍惜美好,就如认识了夜的黑,才更会珍爱光的白。有人说“知耻而后勇”,我说,读《羞耻帖》,让人性善的果实挂满枝头,金灿灿的。
  这就是我想用“仰望,从俯下身开始”这个标题,来写《羞耻帖》读书心得的缘由缘故吧。

2017年7月23日初稿
2017年8月5日修改于沈家坝

【作者系绵阳市游仙区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

在羞耻的内部世界探险

郭名华

  女人的乳房上长着桃花胎记,男人的胸脯上长着阳物形状的凸起,这是一个家族羞耻的标识,安昌河的长篇小说《羞耻帖》由此展开了对这个家族奇诡而隐秘历史的探查。这是一个英雄的光荣的家族,王书的祖父王文是一个革命年代诞生的英雄,后来整个家族都笼罩在这一荣光之中。然而,这个外表光鲜荣耀的家族, 随着小说对家族历史真相的不断逼近,其实充满了很多无耻和罪恶。这个王姓家族通过“鸠占鹊巢”,取代秦村原来的统治者秦姓家族。奸淫掳掠、杀人越货、龌龊残忍等等,“坏事做尽”,可谓恶贯满盈、罄竹难书。小说中的王纲是爷爷和自己的母亲乱伦的产物。王文、王段兄弟,为了维护自己家族的地位,不惜造谣惑众和制造事端(杀人),制造恐慌,一边举起鞭子,一边假惺惺予以照顾,目的是让乡人依附臣服。王文、王段进山当土匪,劫掠财物,甚至对路过的女子大肆奸淫。为了掩盖兄弟俩乱伦的罪恶,王文把自己统领的土匪灌醉,全部枪杀,凶残至极。姑姑王句设计陷害自己的弟弟(撞车身亡);王句和王章姐弟俩害死自己的母亲(跳井身亡)……自从王文之后,这个家族的男女,身体都会长出羞耻的标识(也许就是由于兄妹乱伦等罪恶遭受天谴)。男性的羞耻标识不但形状和流出的液体极其丑陋、极其恶心,而且也给这个家族的男人带来巨大的肉身痛苦。他们很难经受得了这种残酷的折磨,最终往往自戕而亡。王文、王章莫不如此。现在轮到了王书。王书为了摆脱痛苦,渴望获得有尊严的没有痛苦的死亡。
  小说写了王书的最后一天,他通过死亡侍者的帮助,走向死亡。小说的结构借用了“子、丑、寅、卯”等十二个时辰来安排章节,每个时辰分为初刻和正刻各4个小节。每个时刻为小说的一个小节,加上小说最后一章的一个时刻,共计97节。也就是说,《羞耻帖》共有97帖。几乎每一帖都记录了土镇的“羞耻”。
  羞耻是一种有道德感、有正义感的人们才有的感受和体验。羞耻是无耻、淫邪、淫邪、残忍、暴力、罪恶等行为对受伤害者带来的耻辱。小说几乎囊括了土镇中人们中所遭受的全部羞辱以及所有的羞耻行为。小说在叙述上追求人称的变化,“土正”“王书”“陶一民”“边菊”依次循环出现,排列有序。“土正”小节使用的是第一人称,“陶一民”小节使用的是第三人称,而“王书”和“边菊”小节使用的是第二人称。第二人称是叙事者在同对方亲密交流,可时时注意对方的感受和体验。以第三人称来叙述与陶一民相关的内容只因其是派出所所长,他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与小说中的其他人物往来较多,第三人称便于在小说的叙述中穿针引线。“土正”小节中,土正用第一人称向上天呼号:“可知土镇之土,埋葬几多离合悲欢?可知爱河之水,翻卷几多希冀苦难?可知多少亡魂蜿蜒崎岖黄泉路陷落醴都?可知多少哭声响彻夜空至今尚未消散?可知多少双眼睛在黑夜突然睁开就此难合?可知多少热血洒尽只为浇灌真相之花瓣……”从这段话可看出,土正有着舍身救世的情怀,不愿意高高在上,冷眼观世界,作壁上观,而渴望做一个和大众一起喜乐忧惧的人。土正关心黎民百姓的生活,深知土镇的苦难,有社会责任和担当,和作家的立场是一致的。
  小说中的“土正”小节采用文言文来表达,也同土正(土地神)的主要工作有关(“每有丧亡,将其生前行事述状一一详述,列表陈奏,以备上之终决审判”),同时,也在某种语境下获得表达的自由。小说意旨寄寓遥深,大多蕴涵在小说的文言部分。比如说,石中华的儿子小华因为遗传基因遭受化学污染,不治身亡;比如说陈准这个寒门学子,刻苦攻读,追求真理,著书立说,却被要求噤声,后遭到野蛮手术,成了死脑子、一根筋;再比如杨崇泰和他的6个子女,大多都有匡时济世的宏伟抱负,大多都在拼力抗争。所谓“悬壶救人,下帷济世”“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溅血三尺,膏油为灯”“一心无碍,了身达命”。杨东河、杨西河据有关方面的说法,为失足落水而亡;杨北山是自己引爆身亡;杨东妹也有决绝行动;杨南山的死亡,同时成了一次行为艺术;唯有杨西妹远离土镇,离开“巨大罪恶的湖泊”,远走他乡,以求保全。小说写 “三爱化工厂”(这是只为了经济利益和主政者的一己私利而匆匆上马的工厂)酿成了巨大后果:化工厂爆炸;巨大的废料堆积体随时可能爆炸;爱河死鱼,人们秃头,遍地草枯,炊烟减少。土镇的羞耻与罪恶,桩桩件件,触目惊心,都罗列在案,以备后人评判。
  《羞耻帖》接续了中国古典短篇小说《聊斋志异》的优秀传统。

  川菜的特色在于“麻、辣、鲜、香”,麻辣就是味道浓郁,给人带来强烈刺激。川菜以其独特的“色、香、味、形”吸引着人们。安昌河的川味小说和川菜有得一比,也是口味浓重,奇异新鲜的故事给人们带来阅读快感。诸如“那一下哆嗦并不是你身体对痒痒的应激反应,而是你羞耻的琴弦被拨动了”“妇以股就侯,云雨相随”等等不一而足。小说中的女子都是那么美艳多情,比如说许美群“相貌孤俊,有如画中人”;比如边菊这个女子,虽说经受一次次苦难,却一次次地迅速痊愈,美色让人垂涎,神秘迷人;比如说曾经的乡长千金廖萍,如今的曾晓燕“肌肤嫩白薄透”……
  从小听着老爷爷的故事长大的安昌河,脑袋里装着数不清的民间故事,也善于编织故事。《羞耻帖》中,在一小节短小的篇幅里,杨崇泰的故事也叙述得跌宕起伏。先是做贼,“窃物得妻,泰(杨崇泰)成四邻八乡之笑话”之后,他遭遇牢狱之灾。在狱中,他结识别的犯人,跟着“习字学文”,十年后,竟然“博古通今”,成“饱学”之人。出狱后,“挑拣聪慧者丐育”,得六子,广置书籍,教学、鞠诲六子,含辛茹苦,备尝艰辛。后六子皆有所为。这样精彩的小故事在小说中经常能遇到。而小说的主体故事,也叙述得让人拍案惊奇。谁能想到,这个乱伦的家族,从此饱受魔咒,长着羞耻标识的男人必定在痛苦中一个个死去?谁能想到,边菊的外祖父竟然是安白氏被兄长奸淫后的野种?谁能想到,在爱城拥有至高权力的“王”“范”两大家族,最终合流为一家?(因范颐的儿子不能生育,抱养了一个“孤儿”作养子,取名范三。哪知范三却是王姓家族的私生子。)让读者感到惊异不已的是,随着家族历史真相帷幕的揭开,罪恶的施予者和罪恶的承受者,竟然都属于这么一个庞大的家族。然而,一切都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奇人异事的故事也很多。安白氏能配制让人没有痛苦死去的药物,神秘不已;小姐白无瑕携桃花玉簪去找亲戚,路上遭遇掳掠奸淫;自虐者以钢索鞭打自己前胸后背,罔顾自己的疼痛,血肉飞溅,却以为是赎罪;简陋工具,就可以开颅治疗,敲击脑袋就可以让病情解除;阉割匠遭报应;康小一罔顾一切,研究催情药,企图让每一个他喜欢的女人爱上他自己;乡长廖伯康忍心把自己如花似玉的黄花闺女廖萍奉送给淫棍赵舵(时为化工厂厂长);开妓院的女人小满,熟谙男女性事,摸索到边菊乳房上的胎记,告诉她这是性爱高潮的开关……小说中,教授、校长,还有杀猪匠、榨油匠、结巴叔、杜火罐、玻璃花子(花匠)等三教九流,因为性,都和边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这个阴暗隐秘的土镇,有着很多的物事,超出普通读者的想象,让你看了之后瞠目结舌。小说戳破了权势者外强中干的假面,也把婚姻的外表给戳破,把内在龌龊污秽的肌理翻出来给人看。王文的妻子梁妇和王章的妻子谢诗,都是荡妇,与人通奸,野合宣淫。小说中的土镇是“妖魔鬼怪聚集”之所。易家的金、银、财、宝诸兄弟,共用一个女人,毫无廉耻;许美群贪婪钱财,无耻而淫荡;方晶这个女孩智商极高,学业优异,然而,“生无意义,活无趣味,自向肉体寻欢愉”,无比淫荡;康小一一家得到安白氏的恩惠,却忘恩负义;作家安歌为吃喝嫖赌、寻花问柳之辈,压迫自己的妻子,却又伪善至极;毛水生在水上杀人越货、毫无人性。土镇是满盈着罪恶的世界,人人都带着羞耻。
  小说充满着民间想象的特征,故事和淫邪交织在一起。然而,言在此,意在彼。随着故事情节的展开,美妙的谎言得以戳穿,巨大的阴谋给予揭露。《羞耻帖》通过独具匠心的艺术设计,找到了一条比较能够自由表达的道路,得以对这个充满着罪恶的家族的历史楔入更深一些,较为清晰地显现土镇的社会结构、权力结构和利益关系。有如书中的自虐者一样,作家鼓起莫大的勇气和无畏精神,穿越在邪恶和黑暗之中,在羞耻的世界内部探险,加以暴露,加以针砭,其实也是为了人类的救赎。这在几乎丧失了信仰和信念,被阿堵物笼罩,唯金钱是观的新世纪的现实生活中,有着极其重要的现实意义。

  《羞耻帖》记录的就是土镇的谎言、丑陋、奸淫、贪欲、腐败、阴狠、邪恶、毒辣、残暴、杀戮、罪恶等等全部的羞耻故事内容。小说中的王姓家族,他们的所犯的罪行,最后报应到自身。白无瑕(安白氏)被自己的两个哥哥给掳掠奸淫,这导致了她一生的不幸和终生的痛苦。后来活到97岁的她,一辈子饱受侵犯凌辱。甚至有人为了看看她流出的粉红色的眼泪,就要恣意羞辱她一番。人的残忍如此,羞耻有如她的梦魇。这个家族的后代女子边菊,也是一个无边痛苦的受难者:年幼时受到父亲边红旗的性侵,后来流落到一堆中老年男人当中,成为他们的性对象,之后又被一群少年施暴,接着置身于妓院(梦楼)中,梦楼烧毁后,被一个肥胖男人控制卖淫,受尽折磨,最后来到土镇,和祖祖(老奶奶)安白氏生活在一起。她们,还有边菊的母亲,身上都有桃花形的羞耻标识。这一羞耻的标识,是这个罪恶家族的血脉印记,既代表了她们苦难的命运,也是土镇羞耻的记录。
  小说把耻辱标识同地震联系起来。当年王文行凶残暴行之时,发生了地震。后来每逢地震,就有灾难降临到这个家族的男人头上,恶心而痛苦的耻辱标识就长出来,一代又一代。这是对这个手上沾满了鲜血,满是邪恶的羞耻家族的一种报应。小说中,姑姑王句为了阻止家族厄运的血脉绵延,力主侄子媳妇许辞向外借种。然而,大概冤孽尚未惩罚完,这个恶报似乎没有穷尽。——殚精竭虑借来的野种却来自范三,而范三是王姓家族的私生子!显然,老天爷没有放过对这个家族的严厉惩罚,羞耻带来的痛苦将继续下去。
  小说给王姓家族的人取名也颇有意味,王纲之后,为王文、王段、王章、王句、王字,此外,还有许辞(词),谢诗。“字、词、句、段、章”等,加在一起,构成了《羞耻帖》小说这本“书”(小说主人公待死者“王书”是也)。也就是说,《羞耻帖》写尽了土镇的风情,写尽了土镇的阴暗与罪恶,写成这样一部“羞耻”之书。
  “爱河鱼虾死尽,飞鸟野兽死光,土镇遍地寸草不生,人人得病。”小说中的化工厂废渣堆,让钢筋水泥给封闭起来,形成了一个类似乳房/阳具一样的丑陋怪物,这个巨大的土镇的羞耻标识,涵盖了土镇全部的罪恶。在小说的结尾,历史的隐秘终于揭开了帷幕的一角。爱城的主政者为何会如此顽固地主张建设拦河大坝,一次次地把土镇的人们往别的地方赶?一个大坝,牵涉到了金融界、商界、军界和政界等诸多利益群体。小说讲:“他们能够制造多大的罪恶,也就能够掩盖掉多大的罪恶。”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把土镇淹没掉,要把他们的罪证(巨大的化工厂的废渣堆)给淹没掉。小说中的“王”“范”两大家族,都在为大坝合龙而忙碌,可有谁知道他们在其背后的巨大利益?在利益集团的企图几乎得以实现的时候,废渣堆发生了大爆炸,有毒气体大泄漏,他们的秘密给泄露出来了,再也掩盖不了了。小说罗列事实,“以备上之终决审判”,有着现实的关怀,有着批判的精神和力度。
  《羞耻帖》孤绝而偏执,有着直面现实探查历史真相的勇气,对历史的隐秘有着浓厚兴趣。故事波澜起伏,惊心动魄。小说聚焦“王”“范”家族历史的种种罪行,同时把批判的锋芒指向整个土镇的谎言、阴暗、邪恶等。小说全面而深入地对羞耻世界内部进行探险。小说内容丰富而深邃,寄寓深沉,表达畅达而机智,充满着睿智和哲理,融汇了生命的深刻体验和民间俗文化的智慧,构思巧妙缜密,行文自由无羁,极力发出自己的声音。《羞耻帖》形成了独特的艺术特色,以具有巴蜀风情的人物故事,建构起独具土镇气味的文学世界,以此来表达对世界的个人性的理解。
  土镇是人性之恶(羞耻)的噩梦。《羞耻帖》着力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增强羞耻感,如何减少人类的羞耻。小说的结尾,土镇的大坝给炸了,土镇重新恢复了山青水碧、鸟语花香,土镇重归繁华,人们安居乐业。想来羞耻一定会从生活中远遁。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愿望!

【作者系绵阳师范学院新闻与传媒学院学生办公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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