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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是不能忘记的》晓航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7年第5期

晓航,做过科研,当过电台主持人,现从事贸易工作。1996年起开始创作,至今写作200万字。曾获鲁迅文学奖,以及“人民文学奖”、《小说选刊》优秀小说奖、“十月文学奖”等奖项。 2012年起开始长篇创作。著有中篇小说《有谁为我哭泣》《当兄弟已成往事》《当情人已成往事》《当鱼水落花已成往事》《师兄的透镜》《努力忘记的日落时分》《送你一颗凤凰树》《一起去水城》《论我们灿烂的生活》《断桥记》《所有的猪都到齐了》,长篇小说《被声音打扰的时光》《游戏是不能忘记的》。

□ 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环保、游戏、科幻互相混搭的奇幻故事。
  离忧城被长久的漫天风沙所摧毁,人们经过巨大的努力使之重建。
  新离忧城与过去迥然不同,它是全世界最干净的城市,水与空气都过滤得极为清洁,它还拥有人类最先进的科学技术。更特殊的是,在这个新世界里一切都是游戏,游戏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游戏。
  人们开始恣意妄为,他们在游戏中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从不醒来。渐渐的,一个叫做“宽恕时间”的游戏脱颖而出,在这个游戏中,人们可以任意坑害他人而不受惩罚。由于它的趣味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而人们的趋之若鹜又顺理成章地给城市带来了丰厚的利润。由于不断地拓展与建设,城市早已耗尽了所有的资金,因此特别需要持续的利润来维持运营。但是,后来人们发现,新城市是有智能的,当道德底线被破坏到一定程度时,一个保护开关打开了,很多机器人好人随之产生,他们专门对抗各种坑人手段,对掉入陷阱的人们施以援手。正是由于机器人好人的出现,“宽恕时间”的利润大幅下降。
  就这样,城市里的利益与道德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所有人都清楚,没有利益城市将无法持续发展,而没有道德城市将毁于精神败坏。
  作为城市建设者的韦波经过反复权衡下定决心捍卫利益,他认为活着才是第一位的。于是,他请求好朋友赵晓川去中间介质世界寻找超级计算机,让超级计算机修改智能城市中的道德开关程序,阻止机器人好人的产生。赵晓川奉命而去,他经历千辛万苦,穿越种种不可思议的区域后找到了一个密码,最终见到了超级计算机。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超级计算机竟然是有信仰的,他拒绝修改道德程序。
  问题就此产生了,这个僵持不下的状态到底该怎么解决呢?而且就在寻找超级计算机的过程中,赵晓川也慢慢改变了态度,他不再仅仅从单纯的友情出发,而是深深地感到道德的重要性。可是韦波却更现实,他清楚,如果在乎所谓的道德,城市将不复存在,面对这个两难选择,两个终生的好朋友应该怎么办呢?……

□ 作品评论

“在薄情寡义的世界里温情脉脉地活着”

行 超

  与印象中那些满腹经纶却永远深思熟虑、引而不发的作家相比,晓航绝对是个异类。朋友圈里的他,爱组局、爱“瑟”、爱“贫”,从关系民族国家命运的大事到吃饭喝酒的凡俗小事,他都会直言不讳地聊聊感慨或者发发牢骚,不装、不矫情,更不藏着掖着;生活中的他不仅钟情于写作,也喜欢踢球、看电影、品尝美食、喝点小酒,如此红尘滚滚,他似乎都乐于并且勇于去接受,随时准备着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在火热喧嚣的生活面前,他洒脱、赤诚、满腔热忱。
  “文如其人”用来形容晓航的写作应当是恰切的。他的小说总能给人带来惊喜之感,这惊喜来自于它们在当代文学现场中的“异质”属性。与那些一板一眼、略显沉闷的所谓“纯文学”作品相比,晓航的小说风格鲜明,并且一以贯之。它们常常看起来嬉笑怒骂、冷嘲热讽,而内里却是对人性的考察和对现实的忧思。生活中的晓航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奋进精神,不过正是基于以上所说的这些思考,本质上,他又是个深情而忧伤的理想主义者,这种情感内核在作家稠密、迅疾的文字包裹之下显得更加可贵。
  长篇小说《游戏是不能忘记的》以“离忧城”的衰败为叙事起点,在这场城市的灭顶之灾中,大多数人都选择了逃离,而商人和野心家韦波却决定留下,并且利用这个机会成为了新的城市的主人。在对离忧城进行改造的过程中,韦波不仅依靠现代科技将其打造得洁净、智能、充满活力,更将“游戏”作为新的城市精神,告诫人们“游戏即生活,游戏就是人生,游戏是永远不能忘记的”。游戏精神一度让新的城市高歌猛进,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性之恶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显露了出来,新的城市出现了“吸毒、乱交、胡吃海喝”等问题,这些问题直接导致了瘟疫,导致了人心惶惶和新的逃离。
  行文至此,晓航将自己对于现实的观察和反思通过隐喻的方式基本呈现了出来。环境污染、道德滑坡、金钱至上,这些现实生活中时刻威胁困扰着我们的难题,也出现在他笔下的离忧城中。小说中,旧离忧城由于生态环境的恶化而走向覆灭。在此基础上重新建立起来的新离忧城,表面上阳光普照,实则危机四伏。小说充满了寓言意味,新离忧城虽然解决并战胜了此前的环境问题,然而却面临着人性与道德底线的考验,人们一边尽情享受着这座城市的无限自由和现代化的恩泽,同时又毫不自知地亲手将它一步步推向深渊。
  看起来,这似乎又是一个“美丽新世界”的故事。但是,晓航的思考并没有止步于此。在小说《游戏是不能忘记的》中,晓航再次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坚持信仰并对未来怀有憧憬的理想主义者。新离忧遭遇困难的时刻,实际上也是它未来命运的转折点:韦波希望通过修改程序消灭那些自动生成的、对城市收入构成危害的“好人”,从而继续实现盈利并扩大自己的发展计划;好友赵晓川却通过对这个城市的观察,发现“原来的离忧城表面上虽毁于生态灾难,实际上是毁于人类的自私、冷漠、功利,当一个世界缺乏道德的约束和善的呵护时,它将一事无成”。曾经游戏人生的归来者赵晓川选择了向善,他希望通过自己的行动说服韦波,保留原始程序自动生成“好人”的设置。在两人各为自己的计划而奔波时,韦波被人算计,落入“中间介质”世界沉睡不醒。赵晓川没有利用这个机会夺取控制城市的主动权,而是再次相信了老友韦波,并最终解救了他。小说最后,韦波听从赵晓川的劝告,放弃了对程序的修改。于是,“善”代替“游戏”,在新的城市中复苏、重生,并且逐渐成为这里最重要的准则。
  “游戏是不能忘记的”,小说题目看似张扬了游戏和游戏精神的重要性,但是读罢全作才发现,实际上,晓航让我们不要忘记的,恰恰是游戏过程中所遭遇的问题和教训。这个充满了现代感和科幻意味的小说,最终回归了非常传统的、在今天看来似乎有些“保守主义”的对“真善美”的弘扬。20世纪以来,现代小说逐渐放弃了对世界整体性的把握和书写,转而专注于朝向个体和暗处的探索,“躲避崇高”几乎成了作家们的共同选择。在这样的环境中,《游戏是不能忘记的》却直面信仰、善恶等颇具古典意味的宏大问题,这些主题在今天看起来似乎显得不合时宜,但却是当下文学写作所奇缺并且急需的。正是这样的主题和精神,让小说《游戏是不能忘记的》从一片蝇营狗苟、喃喃自语中脱颖而出,显示出崇高的精神追求和深切的人文关怀。从这个角度来看,作为写作者的晓航是勇敢的,他非但没有蔑视那些在今天被一部分人视为“落伍”的传统文学精神,更用一种现代的手法对其进行了新的书写,让这种的精神在今天得以被重提、被正视、被尊重。
  城市题材的作品,一直是中国当代文学创作的短板。不同于乡土社会的相对稳定和一览无余,城市和城市生活是动荡的、多面的。如果说乡土中国是“熟人社会”,那么城市就是“陌生人”的社会,在这里,每个人都是相对孤绝的个体,我们孤军奋战,严守着各自的秘密。也许正是因此,当面对城市生活中的种种现状和问题时,作家们似乎总是不得其法,他们笔下的城市是千篇一律的罪恶的深渊,充斥着权利和欲望,埋葬着希望和梦想,更隐藏着人性深处的冷漠、自私、猥琐……我们的作家对待城市,似乎总是悲观的、失望的,甚至有一种令人生畏的恨,而那些真正困扰我们的现实或精神问题却常常被写得浮皮潦草、隔靴搔痒。
  如何书写城市和城市生活中的现实问题?“理工男”晓航给出了自己的方法。《游戏是不能忘记的》通过想象的方式再造了一个“架空”的世界,小说看似书写的是遥远的或未来的虚拟城市,实际上所有的想象都是基于对当下现实的观察和反思。因此,它的意义非但不遥远,反而是直指当下、切中肯綮的。小说中,主人公韦波世界观、人生观的转变,潜藏着晓航对于未来以及对于人性的某种期许。小说书写了这个现代盖茨比式的人物的发家史,刻画了他作为一个商人的功利主义、唯利是图,但终究没有让他陷入盖茨比的悲剧。小说中的韦波虽然也经历了一段精神的沉沦,但最后却被赵晓川等人的善良和友谊所救赎,这种毫无功利色彩的救赎进一步影响了韦波,他逐渐意识到“一个可持续发展的城市,必须是一个平衡的世界”,“道德是必需的,它既可以维护内部稳定也可以增强外部竞争力”。透过离忧城的兴衰和韦波等人的命运起伏,晓航将自己对于现实问题的思考和盘托出,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应对这些问题的解决之道。
  晓航曾经写过一篇随笔,名字叫作《在薄情寡义的世界里温情脉脉地活着》,这句话阐明了他的生活态度,同时也是他写作的基本出发点。作为一个北京人,晓航对城市生活和城市文化谙熟于心,他当然清楚城市内部所暗藏的那些薄情寡义,但却依旧热情不改地爱着这座城市,爱着这里的人、爱着这里日复一日的生活。他用“温情脉脉”的态度生活,也坚持用这种态度写作。小说《游戏是不能忘记的》最终注目于那些予人以温暖的角落,小说的落脚点是良善、希望和信仰。这其中当然包含着理想主义、浪漫主义的幻想,甚至有一种奋不顾身的飞蛾扑火的精神,但是在我看来,如此态度恰恰显示了一个作家对他人、对世界、对现实的莫大善意。晓航写作20年,对于文学始终怀有这样的赤子之心,仅这一点,就足以让人产生敬意。
  不过,如果用我们所习惯的“纯文学”的标准来衡量,《游戏是不能忘记的》还存在一些瑕疵,比如小说的语言泥沙俱下,还可以更考究、更简洁一些;比如叙事上欠缺收敛和节制,有些部分略嫌拖沓、冗长;比如叙述者的声音过于强大,以至于喧宾夺主地掩盖了人物自身的行动和发展,让小说的某些段落有说教之嫌;比如人物刻画还存在扁平化的问题,对具体个人的深入挖掘略有不足等等。关于以上问题,我与晓航曾有过一番讨论,虽然我们能够理解并且完全尊重彼此的文学观,但是却都好像无法说服对方。晓航说他喜欢欧阳锋式的十八般武艺,他希望自己的写作能够略过整个时代,而不是在某个细微的角落流连忘返——与我们通常所在意的“深度”相比,他似乎更重视“广度”。这当中的分歧,细细想来,竟也是晓航的小说带给“纯文学”评价标准的一种反思——而这,似乎就是另一个更加复杂的问题了。

【作者系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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