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文学双月刊/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记录、见证当代中国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态势,为历史存档
官方微博 网上购刊 长篇小说选刊微信

《流年物语》张翎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7年第2期

张翎,浙江温州人。1983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外文系,1986年赴加拿大留学,获英国文学硕士和听力康复学硕士学位。现定居于多伦多,曾为美国和加拿大注册听力康复师。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开始发表作品,代表作有《余震》《阵痛》《金山》《雁过藻溪》等,小说还被译成多国语言发表。曾获“华语文学传媒奖”年度小说家奖,华侨华人文学奖评委会大奖,《台湾时报》“开卷好书奖”,香港“红楼梦全球海外华文长篇小说专家推荐奖”等。曾六次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年度排行榜,其中《生命中最黑暗的夜晚》被评为2011年度中篇小说榜首。根据其小说《余震》改编的电影《唐山大地震》,获亚太电影节最佳影片和中国电影百花奖最佳影片等多个奖项。

□ 内容简介

  《流年物语》是关于贫穷和恐惧的,同时也是关于假象和真相,欲望和道义,坚持和妥协,追求和幻灭的。这部头绪纷多的小说里独独匮乏的是爱情——那种我们在十八岁时憧憬的纯净的爱情。书里相遇的每一对男女,都有着自己不可告人的私心。这部小说是张翎对“怎样叙事”的重要实践。作者的视点在同一个家族的三代人里流转:全崇武—叶知秋—朱静芬;刘年—全力—全知—招娣; 思源—欧仁。张翎首次用十个具体“物”为叙事主线,组合三段浸润着悲凉的人生。有意味的是,每一个物的生命都呼应着一位主人的生命。河流、瓶子、麻雀、 老鼠、钱包、手表、苍鹰、猫、戒指、铅笔盒,个体拥有同样的超能力“天眼”,它就像“世上编得最细密的筛子,没有哪一样东西能漏得过我的网眼”。十个 “物”,本质上都是自由洒脱的,它们游走城市,穿梭人海,见证和保护着各自主人的伤感、欢乐与耻辱。在流逝的光景里,人性的复杂诡谲遮蔽了真相,只能由没有悲喜的“物”来阐释特殊年代中生命的真实。

□ 作品评论

窥破真相的“物”

戴瑶琴

  如果说2015年出版的《死着》是作家张翎对“何为真实”的思考,那么新作《流年物语》是她对“怎样叙事”的实践。从内容层面来说,与上一部长篇《阵痛》一样,张翎依然在小说《流年物语》里选择了她最擅长的年代故事。同时,作者的关注视点在同一个家族的三代人里流转:全崇武-叶知秋-朱静芬;刘年-全力-全知-招娣;思源-欧仁。从技术层面上看,张翎首次用10个具体“物”为主线,串联并讲述三个浸润着悲凉的人生。有意味的是,每一个物的生命都 呼应着每一位主人的生命。
  平民出身的刘年(两双),因突遭家庭变故,被全崇武接纳,以养子身份在全家生活,招致全力、全知两姐妹的爱慕。姐姐全力在下放陈岙底时被阿贵侮辱,于是藏着失身有孕的“耻”,在父母的安排和设计下,与刘年结婚,却不经意间与父母合力埋葬了妹妹全知生存的唯一念想(爱情)。全家也并非平静无忧,全崇武与叶知秋的爱情一直是横亘在夫妻情与父女情之间的沟壑,它将家里每个人严密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且并没有因为叶知秋的自杀而重获通达。刘年谨慎地在全家 “过日子”,改革开放的机遇,唤醒了他精神的休眠。没料想,作为厂长的他,与下岗女工招娣意外地有了个儿子。从此,他开始奔波于两个世界:从温州到上海, 从中国到法国,既努力经营家庭的富足稳定,心系女儿思源,愧对全力;又不得不安排妥当儿子欧仁的“物质”人生。刘年死后,秘密浮现。思源的一切叛逆有了源头,而全力也终于知道了跟随着刘年一生的“耻”,那是在他还名为“两双”的青少年时代就已然埋下的。
  河流、瓶子、麻雀、老鼠、钱包、手表、苍鹰、猫、戒指、铅笔盒,每一项个体本质上都是自由洒脱的,它们在城市游走,在人海穿梭,见证和保护着各自主人人生的伤感、欢乐与耻。10个“物”拥有着同样的超能力,如同“世上编得最细密的筛子,没有哪一样东西能漏得过我的网眼。我既善于从一段惊天动地的 人生中挖掘出深埋在底里的那条最普通平淡的根,也善于从一件最寻常无奇的事件里,剥洋葱似的剔除一层一层的伪装,直至露出那个异乎寻常的核心” 。虽然出现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场合,但是只有它们能洞悉主人的任何伪装,所有的秘密在它们面前无所遁形。“河流”收藏着欧仁名字的来由和欧仁身世的秘密;“瓶子”盛满全力被丈夫欺骗的悲伤与愤懑;“麻雀”知道静芬一生的忌惮与隐忍;“老鼠”熟悉“两双”家庭的真实窘迫;“钱包”封锁全力在陈岙底被侮辱的真相;“手表”维系着叶知秋的勇气和生命;“苍鹰”目睹刘年与招娣的私情;“猫”接纳了思源的叛逆又保护她脆弱的内心;“戒指”遮掩住刘年与欧仁的父子关系;“铅笔盒”掩盖上孟叔叔与两双家之间的秘密。作者用拟人化的物的独白,连缀所有的家庭与人物,向读者坦陈一切真相。“无知是安全的”,“无知是一张最好的保鲜膜,无知把真相裹住了,真相的毒汁就无法渗入到神经”。最终,这10个物又欣然携带这些秘密依次退场。
  刘年与流年同音,是作者的有意安排,还是作品的一种巧合?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张翎的设计。“流年物语”从严格意义上说有两重含义。一方面,在流逝的光阴里,人的阴谋遮蔽了真相,只能由没有悲喜的“物”来揭示特殊年代中生命的真实。另一方面,“刘年”才是10个“物”的核心枢纽。立足叙事,人与物在小说里的交替与呼应,是张翎真正想实施的技术创新。但作者选用10个物体,稍有些多,复杂化的叙事线索却使故事与人物略为松散,是否可以进行某种程度的同类合并,保留河流(欧仁)、麻雀(静芬)、老鼠(两双家)、钱包(全力)、手表(叶知秋)、猫(思源),再由刘年统筹所有意象?同时,这10个“物”还是相对独立的,如果它们可以在某个时空接近、交错,那又是否会制造更多的可能,铺就出更错综的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
  张翎小说中拥有主题人物的作品不多,特别典型的是“阿喜”(《阿喜上学》)与“芙洛”(《睡吧,芙洛,睡吧》),而其中以男性为刻画对象的作品更少。如果说,在2014年的小说《阵痛》里,“仇阿宝”是一个崭新的尝试,那么,我认为,《死着》和《流年物语》恰是作者有意以男性为主要关注对象的写作。两位男性(路思铨与刘年)殊途同归地走向死亡,但他们似乎承载着类似的来自事业、家庭的压力,他们都花费了一生与真实自我决斗,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男人在张翎的小说里,没有女人那样坚强与决绝。于是,叶知秋从《流年物语》里跳脱出来,虽然“哒哒”的马蹄声制造着美丽的错误,全崇武终究“不是归人,是个过客”,但是她仍保有张翎作品中女性的固有特质:在任何大苦难和大悲痛面前,都能如水般通透,如蒲苇般坚韧。“这世上有的事只能一个人独自面对。”我常思索,这正是作家从《望月》开始就赋予女性的特殊品质与共同能力。小说里,当“两双”青春的“耻”暴露在众人面前时,铅笔盒在他的书包里奋力挣动着,声嘶力竭地对他叫喊着:“你熬得过,你会熬过今天。今天只剩下几个小时了,明天会有明天的太阳。明天的太阳兴许是一张好脸,明天的太阳兴许会递给你一句好话。你等一等,你再等一等。”但“两双”还是熬不住了,他选择从岩石上纵身跃入江河。而反观张翎小说里的女人们,哪怕是匍匐在地,也保有咬紧牙关活下去的信念与执着。
  招娣对刘年说:“刘哥,需要自由的是你,而不是我。”张翎在《流年物语》里不断埋设伏笔。沛纳海手表从诞生那天就在等待大海的召唤,但却一直没有机会接近大海,暗示着它的主人全崇武一直在渴望自由,却不仅终生也无法触及自由,更可怕的是亲手埋葬了自由。“两双”时代是刘年的鼹鼠时代,他目睹着母亲与孟叔叔的肮脏交易,厌弃着父亲和兄弟的孱弱,他被拘囿于贫民世界中如蝼蚁般的家庭。青年时代,因“全家”赐予的恩惠又被安排了与全力的婚姻。中年,因血缘的牵绊,在儿女思源与欧仁间不断掩饰与平衡。刘年从少年、青年到中年,始终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他受制于各种力量,又极力解决各种矛盾。“他还没有来得及拥有青春,就已经失去了青春”,沉溺在“一串没有黎明没有早晨没有正午的永恒傍晚”。
  巴黎是一个有故事的城市。作家维克多·雨果早就在巴黎圣母院塔楼的暗角发现了“命运”留下的符号,而画家欧仁·德拉克罗瓦以《自由引导人民》中的自由女神与之相呼应。巴黎为莫迪亚诺提供了“孔岱咖啡馆”和青春,也提示着张翎,它还有拉雪兹公墓和革命。《国际歌》的作者欧仁·鲍狄埃在14岁的时候创作了第一首诗歌《自由万岁》,解放与自由就在不经意间成为了他作品的主题。《国际歌》是小说中刘年最重要的精神寄托,英雄、革命、解放等一系列关键词激励刘年从“两双”时代挣脱出来、从工厂挣脱出来,进而从“全家”挣脱出来,它们不断撞击着刘年心中对自由的渴望。他远赴法国,寻找欧仁·鲍狄埃的墓地是他激励自我和肯定自我的一种方式,同时也是对被长久压抑的“自由”信念的擦拭与呵护。
  我猜测,刘年的爱情,真正寄托的对象应是全家失踪的女儿全知,只有她从出生就被上天赐予洞察人心的第三只眼睛,在《流年物语》里,她是超越10个“物”的一种“神性”存在,“全知”所有世界与生命的秘密。她褪尽衣衫的“疯”,更像是对赤子之心的回归,朱静芬、叶知秋、全力,都在挑战她渴望守护的真实人性,也只有她,爱的是刘年“那朝圣者的灵魂”。但全知无声息地消失了,这也许是作者故意断了刘年的后路,让他与自由绝缘,放逐他,直至完全迷失。纵观其一生,刘年只有在少年时,从岩石上“跃江”的那一刻,才真正体验到了些许苍鹰的自在。
  可是,张翎想说的自由是什么?自由是对封存于内心的“耻”的全然冲破。刘年仍有留念,他就无法忘却,他甚至比不上那只烙着母亲“红字”(耻)的“铅笔盒”。

【作者系大连理工大学副教授】

引用地址: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