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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预警期》朱山坡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6年第6期

朱山坡, 男,1973年出生,广西省北流市人。早年主要写诗,2005年开始发表小说。著有长篇小说《我的精神,病了》《懦夫传》《风暴预警期》等。出版有小说集《灵魂课》《中国银行》《喂饱两匹马》《把世界分成两半》等。曾获得首届郁达夫小说奖、《上海文学》奖等多个奖项。现为广西省作家协会专职副主席,江苏省作家协会合同制作家,八桂学者。广西民族大学文学创作岗团队成员。

□ 内容简介

  上世纪80年代的南方小镇——蛋镇,每年都经历台风和洪水的袭击。面对即将到来的台风,蛋镇的人心态各异,惊慌、兴奋、疯狂、暴躁、焦虑、压抑、绝望、恐惧…… 有条不紊地“慌乱”。世间万物,内心诸事,都在等待一场风暴的冲击和洪水的洗涮。
  “我”是一个少女,生活在一个六口之家,养父荣耀是一个曾身经百战的国民党老兵,身份卑微,性格怪异、暴烈、懦弱,却有悲悯和好管闲事之心,台风报告者。“我”和四个兄长都是来自街头的弃婴,被荣耀收养,含辛茹苦养大,一家人受尽屈辱。我们对荣耀感情复杂,甚至心怀敌意。兄长们性格各异,亲情淡薄,关系冷漠,各有理想和盘算。这一年,又到台风预警期,长兄荣春天正在试制世界上最好的汽水;二兄荣夏天正筹办一场还不确定的婚礼;不问世事的三兄荣秋天沉迷于给军委写信请求参战;四兄荣冬天为了赚更多的钱正在夜以继日地剥青蛙皮;而“我”正准备一声不响地逃离蛋镇……荣耀意外被一个肥胖的女人压死了,打乱了我们的节奏,也勾起了纷繁细腻的回忆。风暴唤醒了良知,洪水洗刷着人心。在暴风骤雨中,亲情毅然回归。我们决定齐心协力为荣耀办一场像样的葬礼。
  世事纷扰,悲欢交集。小说在三天的风暴预警期中,以荒诞的笔调和奇诡的想象描述了蛋镇百年脉络和底层社会的众生态,呈现了上世纪80年代初期的时代变迁及其鲜明的特点,营造了一个司空见惯却又异常陌生化的环境。普通人的孤独、苦闷、冷漠、狂热、挣扎,对外面世界的强烈向往和美好想象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渲染。与生俱来的悲凉,无法言说的哀伤,风暴将至的隐喻,莫名其妙的激情、迷茫与虚无,万事万物的无聊和卑微,都在时空交错中潸然抵达纵深和宽阔。

□ 作品评论

人的孤独是一场风暴

马兵

  英国学者迈克·克朗在他的《文化地理学》中做过这样的提醒:“作为一种文学形式,小说具有内在的地理学属性。小说的世界是由位置与背景,场所与边界,视野与地平线组成。小说里的角色、叙述者以及朗读时的听众占据着不同的地理和空间。”作为广西文坛“后三剑客”代表的朱山坡,他小说中的地缘意识一直很强。在他最新的长篇《风暴预警期》的后记中,他更是把构思的缘起指向了“遥远而陌生的南方”,他希望努力做到的是修复“对‘南方’的最初记忆”。朱山坡这种强调当然不是为了呼应所谓“南方写作”的老调,而且读过小说的读者会发现,以蛋镇为代表的南方已经不止是原乡情怀式的地理学的自证,更升腾为一种象征性的具有自我承担与救赎意味的文化精神属性。在风暴即来的预警期中,小说从一个家庭成员内部召唤出南方的罪恶、诱惑、暴烈,家园颓败的意识与历史阴翳仿如低气压的气旋重重盘旋在蛋镇的上空,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与此同时,那种来自草根的,鄙野然而顽韧的慈悲与爱,也同时抵达。而我以为,正是在这一点上,作为先锋文学逐浪者的朱山坡,显现了他写作的传承与超越,对于他本人而言,这部小说也是其所有作品中距其所言“作家的最高思想境界是‘悲悯’,小说的最高境界是‘孤独’,表现手法的最高境界是‘荒诞’”的文学观念最为接近的一部。

  朱山坡是一位对于短篇小说保持着出色文体敏感的小说家,他写过不少探讨短篇小说文体意识的文章。也许是为了发扬自己短篇的专长,在《风暴预警期》中,他采用了一种类似舍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和奈保尔的《米格尔大街》那样的结构,除去首尾的照应之外,小说的每一章都是蛋镇一个人物的小传,拆开来看是相当完整的一个短篇,但是人物之间又彼此照应彼此穿插,时不时出现在其他的章节,完成对别人故事的一种见证或补充,尤其是荣耀一家六口。小说以第一人称展开,这个叙事者被设定为荣耀收养的小女儿荣润季,她既是某些故事的亲历者,又是另一些故事的目击者或倾听者,如此便形成一种兼具自我和他人、能在家庭内部自由出入的叙事视点,这非常有助于打开荣家和蛋镇隐秘的历史空间,深入人性肌理的幽微,拓展小说的时空维度。
  具体到每一章人物的小传,我们颇能见出朱山坡转益多师的能力,他一直推崇的余华、苏童、博尔赫斯等自不必说,我们甚至还在《台风带来了一个疯子》那一章读到了艾特玛托夫的“白轮船”的意象,当然他换了一种惊悚的处理方式。而当我们把这些人物一个个排列起来:柔弱又阴鸷的小莫、肥硕然而不育的海葵、吝啬的金牙医、淫邪的银兽医、装疯卖傻的赵中国、陶醉于“死”与“诗”中的段诗人、总是臆想的捕风者郭梅,还有春夏秋冬四兄弟各自沉溺的天地……便会发现,像舍伍德·安德森笔下的温士堡小城,蛋镇也是一个畸人汇聚之地,他们种种匪夷所思的行止让蛋镇成为一个以怪诞为常态的世界。因此,如果用一句最简单的话来概括这部小说,我愿意把它称为中国版的“小城畸人”
  何谓畸人?在《小城畸人》开篇的《畸人志》里,舍伍德·安德森说:“正是真相让人们变得畸形……一个人一旦为自己掌握一个真理,称之为他的真理,并且努力依此真理过他的生活时,他便变成畸人,他拥抱的真理便变成虚妄。”也就是说,在一个混沌的社会体系中,畸人之畸来自于对真实的恪守,畸人的非理性之举并非对原则的践踏,反而恰恰出于对自我精神尊严和生命情感的捍卫。因此,从小处说,畸人是具有反讽意义的极端修辞,从大处来说,它是一个根本化的隐喻,畸人的叙事也是深有意味的形式。
  不妨以小说中两个“养活了邮电所”的人,荣秋天和郭梅为例。他俩都喜欢写信,一个寄往“中央军委”,一个寄往“西伯利亚”。随着叙事的展开,我们发现在他们荒诞行为的背后有着和而不同的生命诉求。荣秋天曾经被误判为强奸杀人犯关进蛋镇的派出所,释放后如愿以偿地入伍做了一名武警战士,他在一次执行任务时枪决了一名后被证实冤枉的犯人,从而陷入精神的惶恐中被部队送回家。回到蛋镇的荣秋天开始频繁地给中央军委写信,恳请重新入伍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而郭梅则曾经谜一般地离开过蛋镇一段时间,她宣称自己到了北方,被一个叫“苏联”的男人强暴且产下一子,她用写给西伯利亚的信件维系着自己对旷远北方的期待。这两个别人眼中的精神病患者,用单纯而幼稚的方式拥抱他们认定的“真理”:一个无法走出冤狱的创伤记忆但渴望自我证明,一个怀抱生活在别处的梦想在蛋镇给自己营造了一块情感的飞地。小说中其他人亦莫不如此,荣春天沉浸在制造世界上最好喝的汽水的营生中,要对抗的是自己不过是一个伤残军人的事实;荣夏天与段诗人、李旦和虞美人在沉滞的小城张扬艺术与爱,遭逢的却是二者双重的失败;荣冬天忙于宰杀青蛙,屠戮之下是他对饥饿和贫苦的恐惧……因为自己做的事情别人无法理解,这让每一个畸人都生活在巨大的孤独中,即便终日腻在一起写信的荣秋天和郭梅,他们理解对方的情境,却没有建立真正深入的交流。
  在书写这些畸人的所作所为时,作者的表达方式是从容不迫的,有时还带有一点调侃和戏谑,但是这些举止背后潜伏的秘密,那些恐惧和战栗,那些深不可测的绝望,以及被激发起来的执拗又是那么真切和入骨。这让人想起卡夫卡常用的“佯谬”, 纪德认为卡夫卡的小说有两个相反相成的世界,“一是对梦幻世界自然主义式的再现(通过精细入微的画面使之可信),二是大胆地向神秘主义的转换。”畸人的意义庶几相似,作者借这些“民间的野生人物”勾画出一代人的肖像,提供了一个观察、批判他们的恰当隐喻,小说中最动人之处之一即在这种悖谬和怪诞制造的张力,如蛙人等充满阴郁的意象显现了作者不凡的想象力。王国维曾谓“南人想象力之伟大丰富,胜放北人远甚”,这样看来,小说所标榜的“南方”感的建立亦与此相关。
  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我感受到一股浓郁的80年代气质,一来小说的时代背景被设置在1980年代初;二来正像我们前面已经提到的,作为一个先锋的后裔,1980年代的先锋文学是朱山坡写作非常倚重的写作资源,熟悉先锋文学的读者会在简洁的叙事和气氛的营造上辨识出余华和苏童的滋养。不过,我以为还有一点更为关键,在“70后”作家群体中,朱山坡是少有的从写作起初即对文学的历史指向具有自觉意识的一位,他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先锋学徒,而是一直致力于思考如何在先锋叙事的锐度与切入历史的深远间建立真正的平衡。先锋之于他,不是一个叙述装置,而更是一个拓殖性的概念。因此,《风暴预警期》的80年代气质还表现在,它借畸人叙事不断处理经验化的历史和非经验化的历史,展示了一种相当严正的而非简单拆解或颠覆的历史观念。如小说中的父亲荣耀是一名跟随张灵甫出生入死多年的国民党老兵,他一生的卑微和苟且都被这个事实所预制;他的战友赵中国也被历史的暴力规训成一个装疯卖傻的人,对自己过往的经历讳莫如深。他们性格的畸变,更多来自历史的阴翳记忆。而荣春天等子一辈的人生其实也躲不开大历史的塑造,对越自卫反击战、改革开放初混乱的价值图景、冷战思维的遗留——这些属于“70后”一代人的“在场”的历史一点点被织入到人物的命运中,在他们的人生中埋下一颗颗让他们日后始料未及的种子。
  此外,朱山坡与他的先锋同道最大的不同也许还在于,无论他书写多少绝望和恐怖,他也不惮于寻找人性中的善意与感恩,尽管后者经常受到前者的嘲弄和摆布。就整体上而言,《风暴预警期》是书写人的隔阂与孤独的,这种孤独的寒凉之气从个体中弥散出来,释放到家庭和小镇上,让每一个人物都裹挟其中,但在荣耀将死和已死的时刻,他收养的五个孩子站在了一起来为他送终,这些孤独的人在一场葬礼上建立了一种不无仪式化的关情。将荣耀与五个孩子的关系设置为养父与养子,当然是作者的有意为之——没有血缘约束的聚合为每一个孤独个体提供了更情境化的空间。同样,他们在最后的团结也具备了一种超血缘属性的人类形而上学意义。作为叙事者的“我”最终也没能离开蛋镇,从表面上来看,养父之死造成了出逃的延宕,而从深层来看,蛋镇之于“我”本就是聚集着失望与迷恋双重情绪的所在,荣耀以他的死亡提醒了“我”,也许“我”心心念念要找寻的母亲并不在远方,而在每一个人的爱意和善良之中。
  最后,让我们回到“风暴”这个核心意象上来,小说一开始告诉我们,在蛋镇风暴就像女人的经期,总会周期性地光顾;而在小说的后半部分,郭梅告诉我们:“台风有精子,我们都可能是台风的孩子。”这是关于风暴的两个颇为精警的比喻,它们不约而同地把喻体指向了有生殖意味的人。小说中,荣耀、何老瘪、郭梅等或者热衷预言台风,或者试图捕风,如果说人的孤独是一场风暴,那在追风或捕风的过程中,一种被孤独酿制的追寻生命意志的渴望也被释放出来。这样看来,台风带给蛋镇的,毁灭和混乱之外,更有一种不屈的生命力和属于南方的倔强。

【作者系青年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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