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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温亚军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6年第6期

温亚军,男,1967年出生于陕西省岐山县。 1984年底入伍,曾在新疆服役16年。现为北京某部队出版社副社长,大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市作家协会理事、北京市作家协会签约作家。著有长篇小说《西风烈》《无岸之海》《伪生活》等七部,出版小说集《硬雪》 《寻找大舅》 《驮水的日子》等十二部。作品曾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第十一届庄重文文学奖、首届柳青文学奖,以及《小说选刊》 《中国作家》《十月》《上海文学》等刊物奖。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日、俄、法等文。

□ 内容简介

  三个共同租住在京城一套公寓楼里的年轻女人,她们中有成功的白领秦紫苏,有生意、婚姻皆失意的离婚者高静娴,更有玩世不恭的北京漂亮妞夏忍冬。本来,她们在各自的领域里沿着各自的人生轨道,演绎着她们自己的欢喜人生,可是,她们在这个出租房里相遇了。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生活态度,更有不同的生活本能。于是,她们的丰富人生、情感世界、喜乐哀乐在这个原本陌生的相对狭小的空间里碰撞、交织、演绎……
  秦紫苏是外地人,毕业于北京一所并不多么高端的大学,却在一家高端的国企担任普通的文秘,业余时间在中关村一家软件公司担任兼职顾问。她的目标是找男朋友之前,以自己的能力拥有一套百平方米以上的住房,然后在这个筹码之上,再找一位高端的男友,完成自己的终身大事。但北京的房价相比她的梦想,就像顺了风的风筝,乘了风势,飞得越来越高,她只能心怀惆怅,悲哀地遥看梦想。
  混迹于影视制作圈的高静娴,早年间从外地来京经营着一家影视文化公司,捞了一桶金后,迅速嫁给曾帮她登上事业高峰的汪大志。俩人也曾恩爱和睦,夫唱妇随,羡煞旁人。然而,这样的恩爱却像风雨中秀尽艳美的花朵,开得越张扬,则凋败得越惨然。在影视行业整顿中,他们的公司因各色问题而至账目不清,表面上仍是繁花似锦,实际效益却几近于零,最后经济出现严重亏损,夫妻由此反目。但她的强悍并未带给她实质的进展,她一次次被敷衍被欺骗。
  夏忍冬是北京胡同里长大的女孩,正在读某高校的研究生,准备研博连读。她性格直爽、豪迈,看上去大大咧咧,却乐于助人。她家是拆迁户,拥有好几套住房,谁知家族太大,三姑六姨之间常常为赡养老人、拆迁补助分配不均等问题闹个没完没了。家庭间的纠葛让方丽娵无法用一颗平常之心淡然面对父母和亲戚们。个性自由的她因为失去爱情有过一段时间的沉沦,而在学校,同室之间的互相戒备和流言让她毅然从学校搬出,在外租住,以求清静。
  在出租屋长期的相处中,三个女人最本真的一面慢慢地显现了出来,她们之间有矛盾、有嫌弃、有关爱、更有相助。她们已经在争吵、泪水、怀疑、信任,还有彼此的倚靠中相处得难舍难分。
  可现实是无奈的,她们终要分开,走向各自通坦或者依然布满荆棘的生活。

□ 作品评论

雾霾下的心灵归途

阿探

  社会物质进一步发达的同时,人文却在悄然地退化。文学创作是需要大情怀的,然而更多年轻的作家,在这条路上进击迅猛的同时,却遗失了这种基础情怀。他们看到了这个喧嚣、浮躁时代的阴晦甚至残酷,却忽视了正是在这个阴晦、残酷的时代,人们更渴望心灵上的阳光。在更多醉心于炫技式肆意表达的背后,读者看到的是作家冰冷的灵魂。文学或许只是他们面对世界的手段,而不是精神目标的追求。他们在追求现代表达的路上走得越远,他们的作品就愈加冷涩,愈加失去对人精神的引导。这恰恰背离了文学原本的使命承担。
  小说不应该仅仅是冰冷现实的照搬与表达技术的营造,更应该是对冰冷现实的生猛穿透,对阳光下万物和谐生态的一种渴望、向往,引发、启示人类对自身的思考。相较之下,在现实主义表达领域里,我更喜欢温亚军作品的暖色基调。似乎也不仅仅是一种色调,而是来自于内质层的深沉、温情,自然地涌动与凝聚,虽无有形之体存在,却时时处处能感到其体温。这正是小说隐藏艺术的凝练,无论中短篇还是长篇,温亚军都坚守着凝铸着人性人心的光明与亮色。
  长篇小说《她们》,完全介入了“北漂”们的物质常态与精神动影。文本完全消除了作家自身的影子,以现实生活的强势逻辑与人之精神本质性存在之哲变,以三个年轻女性的曲折、精神、承受历程及冥冥之中的不灭精神召唤,最终完成了雾霾笼罩下阴晦心灵向阳光彼岸的靠近。在充斥着雾霾般沉闷的外在物态氛围下,现实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触动秦紫苏、高静娴、夏忍冬这三个年轻女性坚强又脆弱的神经。她们在北京弥漫的雾霾里清醒着同时亦迷茫迷失着,当她们共同租住一套房的生活难以维系时,当来自故乡、爱情、家庭的流变再次深深触动沉睡已久的心灵时,她们在青春的迷离与逝去中,终于回归生命的本真,在精神上走出了深沉的雾霾。即便是从来心有不甘的高静娴,倔强心灵的走向亦最终明朗化,心之所归依然显而易见的。
  温亚军以三个年轻女人置于同一生活空间的对峙、碰撞、对抗,以各自隐秘青春的逐步、深入的揭示,以生命悬浮态的同质感,最终使“她们”结成了患难与共的姐妹。在文本情感凝结至最高潮时,又破袭了这种特殊情感的凝结,生生撕裂这种精神性的生命同质体凝结,以盛宴即是别离萧声起的高度审美意义完结了小说,取得了于最高潮落幕的艺术意义的无限延伸。在青春的迷离、流逝中,三个年轻女性究竟在追寻着什么,也许她们自己也难以说清。历经不短时间的磨合与相处,历经一次有些漫长的生命流放,她们或许又回到了出发点,不同的是她们回归了生命的本真,回到了生命的原点。她们或许苦苦追寻的就是青春的存在感与意义,一种虚幻的亦是生命本质性的存在感。最终爱成为她们生命的最大意义的统归。
  对于秦紫苏来说,曾令她成长不堪记忆的故乡的苦命婶婶牵动着她的心魂;对于高静娴而言,曾被她强势劫持到北京,又弃她回到故乡小县城的肝癌晚期的丈夫汪大志,依旧是她不能舍弃的牵挂;而夏忍冬,曾一度被剥离的家庭和谐失而复归,那种无以替代的温馨她是无法剥离的,面对同自己一样一度迷失青春的李苍华最终不弃不离地回归,她依旧不能再次失去。青春是一个圆,三个年轻女人分别用六年、八年甚至更短的时间经历了生命的放逐与探寻,又一次回到出发点。相信这一次她们不会再错失生命。
  秦紫苏、高静娴、夏忍冬,她们的生命只是一种青春的常态存在,她们的生命承受着擎起“北漂”无限的沉重感,三个人的生命整体呈现出一种逃离式的回归。北京,对秦紫苏而言,是生命的自由呼吸,是远离故乡的虚幻空间。然而在北京的六年,她却不曾有一丝顺畅的呼吸。与其说她在坚守着自己,毋宁说她在忍受着生活的重压。生长在北京的夏忍冬,在因遗产纠纷搅乱和谐的家庭,坚守爱之纯洁,被学姐霸占了研究生寝室逃离,寻求自己独立的空间,不曾想因率性醉酒,成为导师戴峰伸手即得的猎物并因此陷入迷离之中。高静娴为了在北京扎根,生活处处算计,算计来算计去,落得被第二任老公再次遗弃,之后又被别人算计。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于三个年轻女性如影随形。共同相处的时间里,她们深切感受到青春的无奈与无助,她们相互支撑着度过了艰难时刻。无论是秦紫苏的生命坚守与高度防卫,还是高静娴的崇尚现实,面对共同生活空间被盘剥、被爱人再次放弃后的放纵;又或是夏忍冬面对家庭、挚爱、学姐、导师时的困惑及自我迷失——都不是错误,只是追寻丢失了的自我的过程。文本只是赋予她们生命承受的真切感,而没有丝毫的指责或谴责。生命的艰难坚守,或爱的选择的错失,都是青春乃至生命探索、追寻自我存在的过程而已,她们都没有恨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这正是女性的精神高贵。
  三个女性对自己青春的不同选择,在擎起社会概象的同时,也构建了文本的内在平衡。秦紫苏坚守自己,没有机会也不轻易介入不可把握的情感。她的内在坚强在于与之成长相关的几个早逝的鲜活生命的支撑,她终于明白,自己不需要扎根北京,因此她最终获得了阿乐赋予的爱情和充满延展性的生活。夏忍冬没能坚守到底,和李苍华同样走了一段弯道,在家庭恢复原有的和谐后最终还能走到一起。最惨的就是不甘心的高静娴。汪大志最终离去,她又被大雷玩弄,在她刚安顿落脚之处,又迎来了大志肝癌晚期的噩耗。生命之于三个女性,似乎冥冥中有定,无论个体如何挣扎,每个人最终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精神境界之高下皆因自己对生命的态度而定。秦紫苏自始至终无可奈何的坚守,既比照了夏忍冬自己的青春迷失,亦比照了高静娴生命强势之下的脆弱,达成了人物精神布局的完整平衡。文本同时构建了外在平衡。高金亮的电话将秦紫苏的精神带到了逃离六年的故乡,一次不期而至的回归化解了所有的不堪记忆,精神由此充盈着爱与责任。导师戴峰以处世的清醒与高明化解了由遗产引发的夏忍冬家庭的长久麻烦,这个家庭重新归于和谐,他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一定程度上也弱化、冰释着自己对夏忍冬造成的伤害。汪大志再次来北京看望高静娴并为她掏马桶,为高静娴的精神回归做了不着痕迹的铺垫。
  如果说秦紫苏悬浮于北京,是小时候遥远、虚幻的梦的召唤,是与之相关的几个早逝鲜活生命的强大精神动力的推动的话,夏忍冬就是一种青春懵懂面对生猛现实的错失与迷失,而对于高静娴来说,扎根北京“活出人样”则是她与原有环境的强力对抗,是一种执着的盲动,甚至是和自个生命的过不去——她的较真并没有好的结果。秦紫苏是融合外在柔弱与内在强大的生命,是夏忍冬与高静娴的生命参照体。作为男性作家,温亚军对“北漂”女性的生命体验认知深刻、通透,亦充满温情。温亚军不断地向人物内在开掘,在三个年轻女性生命的相互参照中,完成了她们心灵的最终归途。
  在温亚军笔下,北京的天气、景物比照着人物的心灵感受,关联着她们生命的存在状态。对三个年轻女性来说,生命里充满了她们难以把控的不确定性。同时,高静娴是一个鲜活特定的存在,她拒绝平庸的生活,以生命的不甘强力对抗现实,她从不怨天尤人,她是敢于打破常态生活的人,尽管不能到达理想生活,亦是一种不凡意义上的追求,有点夸父逐日的意蕴。
  温亚军这部长篇时时处处充满着沉重感,以雾霾的铺天盖地挤压着三个女性的青春活力,以与日常生活空间的争夺,以强大与柔弱,以强势与柔和,以对峙与融合之踅变,导引着生命去尽浮虚、迷离,回归本真,回归平淡。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温亚军文本的温情与暖色,是雾霾下沉重、生猛的现实压榨出来的,是雾霾的罅隙中的一缕阳光。
  尽管她们还没迈入美丽新世界,但毕竟她们已经穿破沉沉雾霾。

【作者系青年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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