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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子弟》孙丽生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6年第1期

孙丽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协党组副书记、副主席。上世纪80年代初毕业于广西民族大学,1982年开始文学创作,在《解放军报》《文艺报》《羊城晚报》《南方日报》《作品》《南风窗》等数十家报刊发表各类文艺作品数百篇,多篇作品入选《岭南杂文选》和《广东省作家协会五十年文选》等书。近年来创作了中短篇小说《特招教官》《悲喜男主播》《九成火》《风光去日》等,还与人合作了长篇报告文学《好书记罗克》等。中篇小说《英雄有知》《九成火》和《寡妇征刀》等在《中国作家》等名刊发表,并被《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转载。2015年初,小说集《潮人列传》、散文集《公开表白》同时出版。

□ 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潮汕地区出生的作家写潮汕文化、潮汕人生活的重要作品。
  小说主人公孙肃恭,生长于广东潮汕,祖上官至翰林。孙家到肃恭父子这一辈,穷了,从翰林高位回落到了贫寒农家,回到生于兹养于兹的潮汕大地上。但是,祖先的“文脉”仍在,肃恭的父亲孙振山是远近闻名的“秀才”,无论家庭内教、家外处事,他都用智慧、讲美德。肃恭生为长子,也小小年纪就有不甘平俗、振兴家族的心志。但是,在一个阶层固化、农民生存贫困艰辛的时代,一个地位卑下、家贫如洗、年幼瘦弱的少年,要寻找命运的转机,谈何容易!
  话说肃恭虽遭同族小人陷害,也因各种努力和“善缘”,实现了当兵的梦想。但是,新的煎熬又来了:作为一名普通士兵,他两年或者三年后,就要退役还乡。在计划经济时代,中国的土地过于贫瘠,他如果回去,可能求温饱都困难。人的觉悟,永远是社会文明和时代发展的最强动力。肃恭是个年少就觉悟了的人,在“光宗耀祖”这个目标上,他和父亲是一致的,因为他们是大翰林的后代。而实际上,他追求的,是个人理想价值实现和获得人的尊严。他只有服兵役的这一两年时间,可以奋发努力。在99.9%的少年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十七八岁的肃恭,已经在为自己的未来苦苦思索,并开始磨砺自己,做到了常人难以做到的克制。
  小说中有对上个世纪70年代军旅生活的详尽描写。在过去的文学作品,即使是军事文学作品中,我们很难看到部队情况和军营中战士生活的种种细节,军人形象要么是高大全,要么是简单粗暴。《寒门子弟》塑造的孙肃恭、朱指导员、马连长等一系列军人形象,忠诚、正义、真善美聚集一身,真实、亲切、温暖,真正是最可靠、最可爱的。

□ 作品评论

底层人物的精神原乡与命运拷问

柳冬妩

  近两年,孙丽生保持着很好的创作势头,时有佳作问世。孙丽生早年当过兵,这部长篇小说新作《寒门子弟》明显带有浓重的自传色彩,小说生活气息浓厚,接地气,其生动的细节和字里行间营造出的真实感读来令人动容。
  长篇小说创作考验着一个作家体力的同时,更考验着作家的耐心和智慧。孙丽生的这部长篇小说《寒门子弟》把笔墨聚焦在他熟悉的一群潮汕底层农村人物身上,把底层乡土青年的个体命运放置于时代的洪流间,细腻地写出了社会转型时期潮汕地区底层乡土青年为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呈现出来的勤奋、坚强而又隐忍的生命精神风貌。小说始终围绕着出生于寒门、刚满十八岁的孙肃恭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一核心主线铺展开来,潮汕平原的乡土风情民俗风貌也慢慢随着叙述视角的深入而铺展开来,融入到人物的血脉深处。作者用无数个真实而又动人的细节支撑起整部小说,还原了历史裂变时期乡土中国的生存状况,淋漓尽致地写出了一群农村底层青年和一个村庄的艰难命运。同样,作者以一群乡村农村青年的个体命运为载体,深度剖析和反映了时代变革中的种种社会风貌。
  十八岁的孙肃恭祖上留下辉煌壮观的翰林府,在时间的腐蚀下,曾经辉煌的翰林府被人为破坏了。在愤懑迷茫之间,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知识青年,孙肃恭不愿像父辈一样一辈子跟泥土打交道,他开始认真地去思索自己未来的命运。孙肃恭的这种对自己未来命运的焦灼是很具典型性的,他代表了新一代人的思索与命运。孙肃恭正是从他祖辈和父辈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孙肃恭的祖父正如他的外号白丁一般,旧社会一直靠一条小木船帮人送客载货艰难度日,饱受农民没有田地之苦;而父亲曾经读过书做过村里的文书,后来在领导的推荐下去读医专,不久又考上师专,最后又被家里弄回来结婚娶老婆。孙肃恭极度渴望着走出农村,走向城市。显然,《寒门子弟》是典型的乡土叙事。在社会变革和城市化过程的初期,一些守旧落后的乡土观念正在土崩瓦解,乡土中国在艰难的挣扎中开始呈现出令人惊喜和震惊的巨变,这种巨变在小说情节的一步步推进中,在青年孙肃恭命运的细微变化上,得到了最有力的佐证。这种乡土叙事是苦涩的,但又是微甜的,黑暗者闪烁着光亮,它在呈现农耕乡土文明之下老一辈人愚昧落后观念的同时,又展现了新一辈渴望寻求改变和发展的一面。
  小说情节步步推进,围绕着孙肃恭“报名参军——部队生活——报名参加高考——顺利考入大学”这条主线铺展开来。小说细节的描写以及人物心理白描式的精微雕琢,使得这部原本琐碎的小说具有了极大的可读性。孙丽生采取了一种笨拙的近乎推土机式的叙述方式,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迎难而上。这种叙述方式看似笨拙,其实是最有力量的。小说《寒门子弟》里表现出令人称赞的细节之美,细节作为小说情节的最小单位,决定了一篇(部)小说的成败。逼真细腻的细节描写,整部小说一下子站立起来,人物形象呈现多元化的状态,显得更加饱满。孙丽生笔下的《寒门子弟》便是由众多细腻而真实的细节之美支撑起来的。
  小说开篇对孙肃恭报名参军的事着墨颇多,孙肃恭第一次报名参军,因为不满十八岁而被拒之门外,这次满了十八岁,符合报名条件,他自然很是珍惜。然而这次征兵,上面只给了一个名额给他们片区,片区里符合报名条件的有七个。小说中另外一个主要人物粟子的儿子小米也符合条件,报了几次没选上,这次征兵是最后一次机会。而粟子和孙肃恭的父亲秀才恰好有过一些纠葛。为了能让儿子小米少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粟子使用了写匿名信举报散布谣言等歪门邪道。最终的结果是征兵名额增加了两个,几个人都选上了。这种为了能当上兵而彼此不惜撕破脸的事情间接反映出当时社会畸形的一面,乡村青年出人头地的途径在乡村政治权利和社会畸形发展的双重压迫下,只能通过当兵参军这唯一的途径来宣泄自己内心深处改变命运的迫切期望。这种境遇直到一九七八年恢复高考之后才得到了空前的改变。
  小说前半部分引入的一些灵异故事,给全篇增添了一些鬼魅气息。乡野之地是鬼魅灵异故事的诞生地,这种借用于乡野民俗灵异故事的鬼魅叙事,给整个小说营造出一种超现实的气氛。这种不超出人们经验范围而又取材于传统灵异民俗文化的叙述策略,在小说这种特殊的时代情境里,具有了一种很强的反讽意味,也十分符合小说中的人物形象。这种灵异叙述在反讽牛鬼蛇神的畸形年代的同时,也深刻展现了乡土农村蒙昧无知根深蒂固的一面。粟子作为乡野邪气一方的代表,映衬出秀才身上弥漫着的忠厚和正气。当然,小说中的孙肃恭所象征和代表的青年一代在扭曲社会的极度压抑下所爆发出来的对改变自身命运的极度渴望,代表着一种新的乡土秩序,传递着大地般厚重的正能量。
  故乡是文学的母题,是作家进行文学创作的起点和归宿。孙丽生一直耕耘在自己熟悉的潮汕平原,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已经融入到他的生命深处。就像莫言笔下的山东高密、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一般,孙丽生用自己的笔构建着属于自己的精神原乡,他在里面纵横驰骋,指挥千军万马。小说呈现着原汁原味的乡土气息,语言、细节以及人物心理都带着浓厚的泥土气息,是纯正中国式的乡土描写。小说《寒门子弟》中出现了大量富有潮汕方言特色的俗语、谚语和一些歇后语,这种雅俗交替的语言,极大地丰富了文本的张力,也使得整部小说的语言鲜活而又生动。作者对潮汕叙事语言的合理运用,极大地丰富了人物的形象。方言在小说创作中具有不容忽视的作用。就《寒门子弟》而言,潮汕方言的娴熟运用,在使人物形象饱满生动的同时,也给全篇涂抹上了一种诙谐幽默的味道。这种原生态原汁原味的东西根植于土壤深处。
  小说《寒门子弟》中,孙丽生用深情回望的姿态呈现孙肃恭一代在不堪的社会环境和生存环境的双重压迫下,这种夹缝里求生存的忐忑心境里,如何一步步走向开阔之地的精神风貌。小说开放式的结尾给人以巨大的想象空间,在时代社会语境的改善下,孙肃恭这群从贫瘠乡村走出来的乡土青年摆脱了种种磕绊和束缚,开始真正把握了自己的命运,这种质的改变慢慢渗透到旧式农村里,进而形成一种新的乡土伦理秩序。
  《寒门子弟》是孙丽生写作上的一次崭新跨跃。在宏观历史背景下,孙丽生用局部细节的力量,在叙述手法和批判态度上都做出了深层次的探索。孙丽生用质朴的语言和看似笨拙的小说叙述,写出了中国式的乡村命运的挣扎和一个时代的缩影。

【作者系东莞文学艺术院副院长】

 

只为抵达汇流入海的远方

王威廉

  长篇小说首先是人类经验的精美容器,人在生命长河中那些经历、感触、思想以及难以分辨和争辩的瞬间,被语言纳入这个容器当中,通过叙述艺术的淬炼,成为精神与灵魂的结晶物。我们尤其对同时代人沉浸其中的这几十年的历史时光,有着难以抑制的探查兴趣,因为那不是标本化的历史知识,而是鲜活的生命本身。我们走过的究竟是一条怎样的生命之路,这一路的风景逐渐斑驳褪色,我们所能记取的元素还剩下多少?那些与我们同行而又失散的友人,在我们胸间还残存着多少温情与怀念?这些,都是我在阅读孙丽生先生的长篇小说《寒门子弟》时,心底不断涌出的感触。
  首先触动我的,是这部小说蕴含着深厚的地域文化。作家对潮汕民俗的布景,对方言俚语的活用,使得整部小说弥漫着诙谐、幽默的民间气质。我们知道,潮汕文化是以秦始皇统一中国后设置的揭阳戍为前身,此后包括潮州、汕头等地区的发展演进,形成的一种汉族区域文化,正因为其处在“省尾国角”,语言方能保存大量的上古汉音,其文化也一样,保留了许多传统文化的因子。小说主人公孙肃恭对祖上曾为翰林的光辉史念念不忘,他的奋斗精神、他对人的仁爱,明显寄寓着传统儒家的情怀。因此,读这部小说,常有中国古典小说的那份韵味。那韵味不仅仅来自语言,更是来自那种古老的价值理念。
  潮汕文化构成了《寒门子弟》这个语言容器的基本结构,而那种丰富睿智的中国人际文化,在这个叙事空间中极大地释放了魅力,如酒入水,溶解进了肃恭这个人的成长历程中,为当代文学审视文化与人性提供了新的视角。我们看到,小说一开始,孙肃恭已经来到了他“人生的重要拐点上”,要离开潮汕平原,去外面的广阔天地闯荡了。这时,我们不免会以为这是一部当代文学史中常见的“进城小说”,但随着进一步的阅读,我们发现故事发生在文革后期,那会儿,人们还被锁在土地上,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作家荡开一笔,开始写参军。原来肃恭是参军出去的?很有可能,尽管并未直写,但早有暗示,因此,开头这个悬念的设置颇具匠心。
  随着倒叙的展开,事情的深处竟是万花筒一般。貌似简单的参军,竞争竟是那么激烈乃至惨烈。肃恭和同村的小米,为了一个参军名额,两家人闹成了仇敌。小米的父亲粟仔竟然不惜利用女儿与肃恭的友情,打算诬陷肃恭强奸的罪名。人心之险恶,给肃恭留下了难以磨平的创痕。所幸,在豆腐叔、大猫、伍军医等人的帮助下,武装部多给了两个名额,肃恭和小米才得以同时参军。这个参军过程写得扣人心弦,悬念迭起,明明知道肃恭肯定是能去参军的,却又总是为他捏了把汗,好像他的梦想随时就要被那些障碍给粉碎掉。
  肃恭去部队,沿途一幕幕的风景变幻,与少年的内心变化紧密结合,将寒门子弟追求上进却又迷茫无助的心境,写得贴切入微,令人动容。与此同时,作家的机敏与睿智在于自始至终紧扣人际关系的变化,让那些新结识的老乡:大隋、舒敏、奥品等人,表明了各自的来路,获得了鲜明的性格,也和肃恭有了复杂的互动。他们的命运,从此像树藤那样紧密缠绕在了一起。
  对部队生活的精细刻画,是《寒门子弟》光彩照人的地方,我们看到了军人内心生活的褶皱与柔软,而不再是那种坚硬的单面形象。肃恭到部队后,被分配去了后勤部勤务连。他除了苦干求上进,别无他法。如果说,之前在家乡的参军事件上,肃恭要受制于庞大的人际网络,那么,来到部队后,这种状况发生了本质的改变:他必须主动掌握自己的命运逻辑。因而,他的性格内涵也变得更为丰富和鲜活。
  主动拼搏一定会赢吗?作家对人间烟火的洞察,给出的是人生长旅中丰富曲折的命运感。总有些事情,是人花尽心力也难以达成的,因为时代大势在变,社会网络在变,偶然性总是风起云涌,唯有变化永恒不变。在勤务连,肃恭拼命表现,凌晨时分加班站岗,结果在雨夹雪中病倒。后来,他又获得机遇,参加了全军的大演习,很受好评,但没想到,结束后却被无缘无故地被调到了全师最偏远的油料库……这就是命运的起伏,叙事获得了前冲的动力,读者的心也随之跌宕不安,而持续不变的,只有肃恭那不忘初心的努力。在文革结束、恢复高考的第二年,肃恭获得了梦寐以求的高考机会,他全力复习,抵御同伴和异性的各种诱惑,考上了大学,彻底改变了自己“寒门”的前定。
  这个成功,是一场人生仪式的达成。肃恭发现人始终是渺小的,包括自己的欲念、恩怨与仇恨,在命运面前都是那么不值一提。在大演习的时候,他救了彼此看不上眼的大隋;而在去凭吊太平天国屯兵场时,他摔晕在地,竟然被路过的小米,这位积怨最深的敌人所救。后来,当他的仇敌粟仔、振度,相继来到他面前时,他竟然能做到平复心情,请他们吃饭聊天……充分体现出了人性复杂却圆融的魅力,既有不能快意恩仇的锥心苦痛,又有对宽容、谦卑和同情的领悟,这些情愫的沉淀,在化解心结时终于抵达了智慧与通透。这正像是苏霍姆林斯基说的:“有时宽容引起的道德震动比惩罚更强烈。”
  这部小说远非乡土小说、军旅小说所能覆盖,尽管小说中有着极为生动的乡土风俗和军旅生活,但它的精神气质更是一部代入感极强的成长小说。它特别善于聚焦和剖析人的命运轨迹与发展历程,却又超越于此,那种对小人物真实心态的生动描摹、对各种关系网络的明暗比照、对日常生活场景与器物的塑造再现,呈现出了一种十分真实的中国人的生活状态。可以说,那无数绵密的叙事针脚,最终聚沙成塔、汇流入海,完成了一次对故土亲人、军旅记忆和人情百态的回首致敬。

【作者系青年作家,文学博士】

一部健康、阳刚的现实主义文学作品

西 篱

  读著名作家孙丽生的长篇小说《寒门子弟》,让我心震动。
  每个时代,都有底层人“吸氧”的缝隙。只是,有时的这个缝隙太小,而“缺氧”的人太多。聪慧的肃恭有“小华罗庚”雅号,尽管高考模拟考名列全校前茅,却仍然无法获得上大学的机会。好不容易熬到了可以当兵的年纪,同族人为争参军名额勾心斗角,甚至不择手段。肃恭处处逢凶,又凭借父亲的智慧和自己的敏锐处处化吉。他才十七八岁,比今天娇嫩的00后大不了多少!中国有句古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其实说的是苦难让人早熟,磨难催人发奋。肃恭和他父亲一样,有鲜明的潮汕男人的个性特点:拼搏、务实、精细、忠诚。既重视家族传承,又心揣家国情怀。
  小说写孙振山父子和孙振度父子斗智的这一部分,动用了作家丰厚的艺术资源——那就是南中国乡村的人文民情,浓郁的潮汕“滋味”。新中国建国以后,中国文学有一个短暂的美好时期,赵树理、柳青等优秀作家的作品,在反映农村社会矛盾、社会变迁,塑造中国农民各式人物形象方面,为中国文学做出了贡献。在阅读《寒门子弟》开头这一部分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三里湾》,想起“糊涂涂、常有理、铁算盘、惹不起”一串人物,忍俊不禁。我相信孙丽生是受过革命现实主义手法影响的。但是,“孙丽生的现实主义”,是有他鲜明的个人特色的。
  肃恭在军营的这段生活,有很多细节是非常感人的。比如说他在大演习中病倒脱队,寻找部队经过一个村落时被村犬围攻,他一边呵斥它们一边说:我是解放军,是好人!
  那是一个价值观单一的时代,也是一个是非分明的时代。那个时代除了好人,便是坏人。即使是穷乡僻野的犬类牲畜,好人也能够感化它们。孙肃恭们的善良淳朴,多么可爱!也令身处价值观多元但是非观暧昧的时代的我们,不胜唏嘘!
  肃恭在部队这一段生活的讲述,又让我想到了路遥《人生》里的高加林。虽然高加林的故事背景是在1980年代,而肃恭是在1970年代,但人性和世道的考验却是一样的。当然,军队里的肃恭,不但生活上免去了高加林那种世俗中的挣扎,更由于他秉性中的善良、忠诚、精细、自律,让他处处结善缘,每每在关键时刻把握正确方向,走上正确道路,最后高考胜出,成功实现理想,成为一名时代的骄子——军人大学生。作为一个力求把握自我命运的青年,高加林的人生悲喜曾经被一个时代的读者铭记,肃恭这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潮汕籍小战士的形象,也填补了70年代现实主义文学形象的空白。
  《寒门子弟》里的很多故事,孙丽生在率领广东作家下基层的旅途中,曾经给我们多次讲述,因此,在阅读的时候,我笃信,这是一次“自传式写作”。
  在我们的阅读记忆里,自传式写作的伟大作品,有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其表达对家庭、童年和初恋的怀念,反映19世纪末20世纪初所谓“黄金时代”的法国巴黎上流社会种种人情世态。有第一个描写黑人女性身份诉求的黑人女性作家左拉·尼尔·赫斯顿的《他们眼望上苍》,有2003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南非作家J.M.库切的《夏日》,有美国小说家托马斯·沃尔夫的处女作《天使望故乡》,等等。这些作品的一个的共同点,就是根据作者自己的现实生活创作而成。
  自传式写作的迷人之处,在于个人记忆和经验的运用,其体验之深、感情之饱满,是理性的文学创作难以媲美的。
  自传式创作也面临巨大的考验,那就是作家要解下现有角色包装,袒露灵魂,坦承感情,展示自我,讲述自我生命秘密。普鲁斯特把自己的生活、时代、感触写得那么详尽,他的作品虽然很多人只买不读,但读者就愿意收着藏着。美国黑人女性的自传式写作,表达社会和人性的抗争,成为该类文学的重要标识。笔者今年曾经访问马来西亚华人作家组织,也发现华裔女性作家创作的主要文体是自传体小说。她们在自传式创作中构建出不同文化冲突、差异与共融的价值和意义。
  沃尔夫的作品,是以他本人及其家人为原型的。因此,他的作品让他受到来自亲人的误解和乡亲的谩骂。对此,沃尔夫认为,一切严肃的作品说到底必然都是自传性质的,而且一个人如果想要创造出任何一件具有真实价值的东西,他便必须使用他自己生活中的素材和经历。
  孙丽生的创作实践也是如此。我们看到,作家把自己融入小说主人公孙肃恭,肃恭的思想、感情、成长,以及肃恭在成长过程中的自教和人格自我塑造,成为作家创作的巨大的内驱力。现实和虚构的界限被打破了,感情丰沛的作家进入了创作最最自由的状态。这,大概就是这部小说成功的秘密所在。

【作者系广东省网络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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