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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大路》雨燕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5年第3期

 

雨燕 女,原名罗晓燕,土家族,中国作协会员,现供职于湖北利川市新闻中心。多年从事新闻工作,业余进行文学创作。2001年出版散文集《孤独的感觉》;散文《空中的园子》获2010年《散文选刊》年度一等奖;中篇小说《旺子的后院》被《民族文学》2010年第六期特别推荐;2009年出版长篇小说《这方凉水长青苔》。2011年,长篇小说《盐大路》入选中国作协重点扶持项目。2013年8月,《盐大路》在《中国作家》杂志长篇小说增刊头条刊出。

□ 内容简介

  《盐大路》以四十年代川鄂湘古盐道上一个重要驿站梅子古镇为背景,讲述了小镇人们一边在盐大路上流血流汗,一边在小镇创业的艰辛历程。十六岁的“小混混”闷兜,被母亲杨青苹(咸菜店老板娘)赶上盐大路,历经了一路的美丑善恶,被湖南“宽货客”康怀远以死相救之后,终于参透了盐大路的世态人情,发奋图强,买下简家盐行,酿造了“十里香”,几年后捐出“怀远商行”,与福缘坛主礼生谭善果子一起剿灭了齐岳山上横行多年的土匪。“盐带捎”吕大树是盐大路上一条硬汉,他纵横盐大路二十多年,数次历险都化险为夷,却在家业兴旺时溘然离世;身世坎坷的美丽女子花喜鹊,受尽凌辱之后奋起抗争,做出惊天之举之后销声匿迹;莫老君和唐幺妹是一对活宝,又身怀绝技,将古镇搞得诡异神秘,但他们最终还是向往夫唱妇随的凡俗生活……一系列爱恨纠葛,掀开了盐大路尘封已久的神秘面纱,让人看到一幅原始古朴、神奇美丽的风情画卷。

□ 作品评论

民间视角 民族传奇

石一宁

  土家族女作家雨燕的新著长篇小说《盐大路》,是一部人物故事精彩生动、精神意蕴耐人寻味的作品。
这部小说以民国年间的三峡古盐道为叙事时空。蜿蜒于川、鄂、湘崇山峻岭、绵延上千年的古盐道,被称为中国古代南方丝绸之路,对中国古代南方的经济民生发生过重要的影响。小说《盐大路》描写的是从湖北利川梅子镇(以柏杨坝镇为原型)到四川云阳县(今属重庆)这一段盐道上发生的人情物事,演绎的悲欢离合。
  作者在小说后记中说,她曾经四五次完整地走过这段路。为了写作这部作品,她很是花了一些实地采访和田野调查的工夫。我觉得这是一部具有历史价值的小说,这么说不是因为它是历史题材,历史题材不一定就具有历史价值;这种历史价值也不是说它提供了历史学所需要的证据和统计学资料,而是因为这部小说是以生动的人物形象、符合情理和逻辑的历史想象以及蕴涵着丰富的历史内容的民族风情描写,为史学家的历史叙述提供了有益的启示和参考。
  这部小说在写作上的一大特点,是它自始至终的民间视角。民国时代的中国,贯穿着风云激荡的革命和战争,但在《盐大路》中,革命和战争只是它的一种故事背景或远景,活动于故事前景和近景的,只是民间的喜怒哀乐,江湖的快意恩仇。作者把作家的、知识分子的视角放低放平,放低到在盐大路上人数最众多、身份最卑贱的挑二以及妓女和穷苦的村夫乡妇身上,放平到把他们作为人格上与自己和所有人平等的人物来打量,来挖掘和描绘。我不知道还曾有哪一部小说描写过这么多的挑二,以这么多的挑二为作品的主要描写对象。挑二们的情感世界,挑二们的命运遭遇,在小说中获得淋漓尽致的铺叙抒写,也成为这部小说在当下文学创作中有别于其他作品的鲜明特色。
  《盐大路》的民间视角的选择来自它的文化追求。我觉得作者是有意识地要把这部作品写成一部文化小说的,或者说她是要赋予作品一种深厚的文化内涵和意蕴。首先古盐道这一题材本身就具有一种文化性,选择这个题材就有一种展示或者说挖掘“盐道文化”的意味。盐大路上的民俗乡风,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红白喜事,乃至求雨驱病,解疑释难,都有一套繁琐仪式,这些仪式体现着一种历史延续和传统积淀,它是一种表演,又是一种行为;它是一种娱乐,又是一种成规。它有神秘的色彩,但又在现实中发挥着作用。这些仪式以及民歌俚语,彰显着文化的存在,也彰显着文化的力量。作品不吝篇幅,细致而微地描写了这些仪式,创造性地引用了这些民歌俚语,使得小说在具有丰沛的文学性的同时,也集聚着一种厚重的文化内容,散发着文化的魅力。《盐大路》的这种文化追求,或许已使它具备与文化人类学、民俗学和民族学等学科关于三峡地域的研究对话的能力。这种能力构成了这部小说的跨界的意义和能量。
  而《盐大路》的最卓异之处,是它的人物塑造。小说人物众多,繁而不杂。人物即使身份相同,也性格各异。从懵懂少年逐渐成长为男子汉的闷兜,英雄豪迈的“盐带稍”吕大树,舍生救人的康怀远,狡黠多智的钱大堆,一身怪异功夫的张麻脸,本领时高时低的端公莫老君,以主持一方公道为己任的谭善果子等等,令读者印象深刻。作品对女性人物尤擅刻画。正直、善良、美貌和对苦难有着惊人的承受力和忍耐力的青苹;天生丽质,因巨富家庭遭灭顶之灾而不幸隐姓埋名沦落乡野的望禾;为追求爱情而堕入风尘,却具侠肝义胆,谋勇双全,计杀恶霸薛万山、土匪头子大先生和余大头的花喜鹊;美丽多情的神婆唐幺妹,被丈夫抛弃又大胆寻求新的爱情的木桃等等,这些女性人物各具个性神采,令人难忘。作者描绘这些底层人物,倾注了全部的心力。符合人物身份性格,体现地域和民族特征的叙述和语言,浸透着一种世事洞明和人情练达,体现出一种对人生的透彻学问。
  《盐大路》的叙事,在某些方面还具一种对以往同类写作的解构的意味。它的较为彻底的民间视角,使其人物塑造得以去神秘化和去等级化,对不同身份的底层人物做到入脑入心的感受、体味和想象。如关于端公神婆的描写,在以往很多作品中都是贬义和负面的,但《盐大路》关于莫老君和唐幺妹这两个人物的塑造,却是客观和正面的。对他们的跳神作法及其效果,作品不拔高也不否定,而是忠实地写出一种地域和民族民间的特殊现象,它可能是科学尚未能解释却又是真实存在的一种宗教或文化现象。而对这两个人物的内心情感的深入探究和细腻表现,则使这两个人物脱去身份的神秘色彩,呈现出人性的本真面貌。作家视点的放平,对历史和人去神秘化和去等级化的解构,视野里必然会出现新的人物和新的事理。《盐大路》里的莫老君和唐幺妹这两个人物,可以说是文学人物画廊里的新的形象。
  这部小说又是一个民族的传奇。它采取传奇的叙事手法,小说的诸多人物和情节乃至风俗民情都具有传奇性。作品试图透过一个小镇的底层人物和地域风情的传奇叙述,达到弘扬土家族民族历史和文化,表现土家族的民族传奇,彰显土家族的民族精神的宏大心愿。
  《盐大路》的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是人物描写和语言的某种程度的粗鄙化。不可否认,这种描写和语言的粗鄙与人物身份性格或许相符,历史的、生活的真实性毋庸置疑。但小说毕竟不是真实的再现而是表现,不是生活的实录而是提炼,俗与雅的分寸需要拿捏,小说作为一种艺术的美感需要作家谨慎地把握。此外,人物塑造笔墨过于均匀,缺乏侧重或者说重点不够突出,比如对闷兜这一人物成长后的实质作为没有更多着笔,作为主要人物其传奇色彩反而不如其他人物;吕大树这个甚有亮点的人物没有得到充分的表现,他的过早死去,让人读来颇有意犹未尽之感,这些都是作品的一种遗憾。

【作者系《民族文学》主编】

文化地标与历史情怀

范咏戈

  在谈论长篇小说《盐大路》之前,我想首先引用两段话。一是获得2014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法国作家莫迪亚诺获奖感言中的一段。他说:“那个时代(19世纪),时间过得比今天缓慢许多,这种缓慢非常适合小说家的工作。从那以后,时间开始加速向前,这也解释了为何旧时代的文学家们能够建立起那种类似天主教教堂一样宏伟壮丽的文学大厦,而如今的作家只能有一些分散的、碎片化的作品问世。”二是雨燕在《盐大路·后记》中说的一段:“我的挑二们靠卖苦力生存,却淋漓尽致地彰显着生命的本真;我的梅子镇(柏杨镇)原始破落,却是那样的闲适安宁,清幽古朴。无数次我都想回到小镇,在乡音乡情里,在古树绿水间,在‘陈规陋习’中终老一生。我固执地认为,生命存在的形式并不重要,快乐与否才是检验其价值的重要标尺。”这两段话有联系吗?答案是肯定的。莫迪亚诺的话讲出了一部分真实,但我们的时代注定只能写出一些碎片化的作品吗?怕是未必。后一段雨燕的话有中国文学的另一种回答。正像有论者所说,无论是莫言笔下的高密东北乡的乡土小说,还是贾平凹的商州系列小说,还有许多许多是能够称得上“教堂式”作品的,至少都不是碎片式的。虽然眼下我们还不能把雨燕和莫言、贾平凹等放在一起评论,但我以为至少从雨燕的两部长篇——《这方凉水长青苔》与《盐大路》,可以说她的作品具有某种“文学教堂”的品格。无论《这方凉水长青苔》中的大水井,还是《盐大路》中的盐大路,雨燕在一个个文化地标下演绎出有历史情怀的故事,以独特视角还原解读了渐行渐远的历史烟霭,用原生态的生活图景引导读者感悟生命的本真,重新定义并赋予鄂西土家文化遗存以生命,使本来加速的时间在她那里变得缓慢和适宜文学家工作。在雨燕的作品中,我们看不到当下一些作家缺少信仰和学养、疯狂追逐名与利,被时代调教为文化商人。她不是这样,她和别的作家是“比慢”而不是“比快”。这种书写立场正是产生教堂式文学的前提。
  说到在规定的乡土化的场景中讲故事,不少作家也在这样做,但由于以现时替代现实,以历史代替历时,所以就少了那一份厚重和风致。雨燕的作品厚重是因为她在那片地标性土地上根扎得很深,养分已化为她的灵与肉,又以文化的眼光加以吸收,以越轨的笔致加以演绎。大水井和盐大路经过作家的艺术再造,已经不是原来文化遗存意义上的大水井与盐大路,而变成了个人的、天然的、人性的大水井与盐大路。盐大路,既是山民挑二们的谋生路,也会是他们的不归路。梅子镇的挑二们为了挣一担盐钱,翻鹞子山,走清风垭,“清风垭只有半边街,一边是湍急的河,一边是陡峭的崖”,爬欢喜坡,上麂子坳,过瘟铁,翻马咬牛。闷兜第一次出挑,快上老鹰岩时累得吐了血,才把媳妇娶进屋的刘茧巴在野人孔遇到了棒老二打劫丧了命……极致的乡土风光也是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然而为了起码的温饱,挑二们只有把命交给盐大路。带捎吕大树吩咐大家把绑腿扎紧和他一起吆喝:“云里老鹰岩,谁都不敢挨,鹞子飞不过,猴子不敢踩。有勇敢打虎,无勇怕老鼠。啥子老鹰岩,是只鸡崽崽,挑二打杵咚咚响,剁成骨块块!啥子卧龙寨,同样不例外,杀了龙王好做菜,喝酒又吃肉,川盐挑进来!”《盐大路》的整体气韵仿佛一颗雷击了的枯树挺立在鄂西大山,露出棱棱的骨干。这里什么也不见,只见苦难和苦难之余向上的意志。中国以农立国,最初的民歌便是关于农人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既表示快乐也表示反抗。同样,雨燕让我们从《盐大路》中读出了山民骄傲的自白。
  雨燕很会讲故事。在鄂西大山中,所有的故事都带有传奇性。但雨燕不会仅仅停留在传奇本身,而是在追寻着生存本义,即人应该怎样活着。《盐大路》中青苹、康怀远、吕大树和花喜鹊等人,包括最后也成长为盐大路中真正的挑二青苹的儿子闷兜。他们在和生活抗争中体现出来的那种坚韧、善良、义气以及敢爱敢恨的血性,燃烧了作者的激情,也感染了读者。吕大树和土匪棒老二斗、和官府斗,环境再艰苦,只要他在,挑二们就有了主心骨。他去世时,整个梅子镇以最高的“规格”给他举办了丧礼。而为生活所迫嫁给蒋老板后来又沦为妓女的花喜鹊,为了除掉挑二们的共同敌人棒老二老大而被官府判了死刑。全梅子镇的人都要凑钱来救她。青苹年轻“守寡”,丈夫在盐大路上失联,她一直带着儿子守候,忍受了孤儿寡母的一切辛酸。遇上真爱她的康怀远却又不得始终。而康怀远到梅子镇来,在他生存的挣扎中,不仅酿酒失败还死在异乡,在死的时候他还是留恋梅子镇。作品的暖色在于终于让他实现了诺言,将家传“十里香”酒曲秘方带给了青苹,青苹又以亡夫之礼安葬了康怀远。这一段爱情荡气回肠,超越了乡土小说的风花雪月写出了生命绝唱。
  可贵还在于不管是大水井还是盐大路,雨燕都让我们看到一个“江湖”。“江湖”二字最早出自于《庄子》,当泉水干涸,两条鱼靠仅存的一点水互相依存,庄子曰:“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此后,古龙借杀手燕十三之口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何谓“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既不是溪水也不是大海。溪水容纳有限,大海让人望而却步。江湖既有溪的绵长又有海的深沉。所以江湖梦一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独有解读。雨燕在书中用个性化的解读给人以抵抗钢筋水泥文化的力量,启悟人们寻找人的原始生命力的源泉。诚如吕大树临终的自我评价:“老子好歹在盐大路上纵横了二十年,拎死过豹子,挑百多斤上老鹰岩如履平川,孤身一人打趴几十个棒老二……”就是这样一些有血性有义气以及他们的善良,他们给予了彼此以安慰。康怀远与张麻脸同行,张麻脸摔死后钱在康怀远手里,他却拿出修路、树碑,上刻“坑坑洼洼一辈子,坦坦荡荡一路人”,心想让过路客天天念张麻脸,超度张麻脸升天。穷但不贪财。正是这种底气,青苹孤儿寡母才能活出人样来。当终于酿出来酒时,母子俩一碗接一碗地喝酒、抱头痛哭的场景甚是感人。包括做过昧良心错事的骡子,关键时候挺立而出与官府对抗,要报东家之恩。正是这些山民、乡土、情义、江湖构成《盐大路》故事传奇与土家山川齐飞,文化地标与历史情怀共色的独有品质,使阅读者如置山阴道上,应接不暇。
  作家的才华还在语言。作者的鄂西方言,能指与所指精确对应,使作品颇有“无韵之离骚”的感觉。当然,作品还可以更注意节制。如做法事等稍微多了些。人物命运、性格还欠丰满。但这些已不影响我赞同这种评价,即雨燕的作品不是利川的水平,不是土家族的水平,而是能和当下全国优秀长篇小说对话的水平。

【作者系《文艺报》前总编辑】

雨燕写作《盐大路》是为了还自己一个心愿,她不愿辜负那片土地对自己的养育之情,她想为那些命运无定而又充满生活智慧的“挑二”们树碑立传。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属于有些从立意出发的写作。
——梁鸿鹰(《文艺报》总编辑)

雨燕是湖北作家中非常敏感、甚至有天赋的一个作家。把人类生命的魅性写得淋漓尽致,写得有血性,写得有感情有尊严。花喜鹊解决最后的情人于大头那个情节用字非常少,但却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施战军(《人民文学》主编)

把一个苦难深重的故事、一部旧时人物的长卷,写得出神入化。这是作者从民间文学、地域文化汲取营养,经由内心淘洗和沉淀后爆发出的文学创作意识的自然结晶。
——何向阳(中国作协创研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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