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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生再见》何顿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5年第3期

 

何顿 男,长沙市人,当过知青,教过书搞过装修等,现为中国作协会员,长沙市文联专业作家。一九八五年开始发表作品,已发表和出版长、中、短篇小说八百余万字。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集《生活无罪》《太阳很好》《流水年华》等,长篇小说《我们像葵花》《就这么回事》《物欲动物》《黄泥街》等。《青山绿水》获《中篇小说选刊》2012-2013双年小说奖,长篇小说《来生再见》获第七届《中国作家》鄂尔多斯小说大奖等。

□ 内容简介

  黄抗日,原名黄山猫,20岁顶替哥哥应征入伍,名字是那一年被一个国军营长改的。长着一张猩猩脸,参加了长沙的三次会战。五年后,在常德会战期间,被日军俘获,为日军搬运炮弹,后来被收复失城的国军官兵解救。半年后,于著名的衡阳保卫战结束时,他与他的弟兄们在团长的指示下一起向日军举起了软弱无力的双手。那时黄抗日是排长,休整后被编入伪军。几个月后又被湘南游击队捉拿,于是弃暗投明,成了游击队员。五年后又被国民党的地方武装逮捕,被关了五天。五天后,一支游击队折回来解放了黄家镇。黄抗日再次获得自由。黄抗日从二十岁从军至三十一岁放下枪杆子的人生经历里,参加过近百次大大小小不同性质的战役或战斗,前后四次被三种不同性质的部队俘获,打了整整十一年仗,先是打日本人,后又转为游击队打日本人和国民党军队,直到一九四九年底,这个不愿意打仗且害怕战争的人才告别战争……

□ 作品评论

穿越战争叙事的铁丝网

贺绍俊

  《来生再见》让我对我的老乡何顿刮目相看!以往读过他的小说,主要是一种亲切感,他笔下的人物和场景会勾起我对家乡长沙的记忆。这是他的长处。 我因此也将何顿定位在写长沙风情、塑造长沙市民形象上。但读了《来生再见》后,我才发现,原来何顿的胸怀远比我想象得要宽广得多,他的精神世界有着特别感人的方面。最让我感动的是何顿的写作姿态。他的写作姿态是真诚的。他写小说丝毫不端着,不装。这句话看似简单,其实要做好并不简单。放眼当下的小说界,真诚的作者太少。我们总能从那些漂亮的文字后面窥见一个装扮的面孔。要么装成圣者,要么装成智者,要么还装成愚者。何顿却是坦坦荡荡地露出自己的真实面孔,所以在这部反映70年前的一场抗日战争的历史故事里,何顿必须让自己也出场,他设置了两个叙述视角,一个是关于战争历史的客观叙述,一个则是第一人称的自我叙述。这个第一人称的自我叙述非常真实地呈现了作者的内心世界。因为他不装,所以他就能够穿越当代文学在战争叙事上设置的层层铁丝网,直抵战争的腹地,攻克战斗的碉堡。
  抗日战争一直是当代文学的重要题材,但也一直是让人们感到难堪的题材,这场关乎民族存亡的战争历经8年,可歌可泣,虽然也留下了不少小说,然而真正令我们感到骄傲的作品几乎还没有一部。检讨我们的抗日战争题材小说,为什么不能出现有力度的作品,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在我们的战争叙事中设置了层层铁丝网。何顿的《来生再见》则在告诉我们,这层层铁丝网并非牢不可破,只要你在写作姿态上不装,你就能够穿越过去,夺取胜利的高地。
  第一层铁丝网是意识形态化。抗日战争叙事具有鲜明的意识形态色彩,其形成的原因可以想象得到,因此我们的作家在进行抗日战争叙事时,基本上都绕不开爱国主义、民族主义的主题,也绕不开国共斗争的历史评价。有的作家试图绕开意识形态,宣称自己只写战争中的人性。其实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装的姿态,我们又怎能否定抗日战争是一场关乎民族存亡的战争呢?何顿并不装着他要超脱意识形态,相反他要强调他对日本鬼子的痛恨。揭露日本侵略者的凶残,也是这部小说的重要内容。何顿所写的常德会战,是国民党主战场的一场战役,但何顿也不装着他要重新为历史主持公正。他只是想真诚地告诉读者,他从一些普通老人的身上看到了当年战争的痕迹,他被这些老人所感动,所以他要写这本书。
  第二层铁丝网是英雄主义基调。与爱国主义意识形态相匹配的是英雄主义基调,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因为英雄主义才能让爱国主义精神得以张扬。这几十年来,作家也在抗日战争题材上努力突破,但突破并非放弃英雄主义基调,只不过将英雄主义承载者的身份不断变更而已。何顿写的几个主角都是战场上的普通士兵,他们在战火中经受了考验。但何顿并不装着他要写另一种身份的英雄人物。他虽然敬佩这些普通士兵,但他并不想将他们神圣化为英雄,相反,他还要写他们在战场上也怕死,也写到他们的窝囊,写到他们被俘时的屈辱。然而,何顿写这些又不是在消解或否定英雄主义。固然何顿要强调战场上的真实状况就是如此,其实,就在何顿对于真实的执著中,不就包含着他对英雄主义的理解吗?在他看来,英雄主义不必以伟大壮举来作证明,英雄主义潜藏在人们的内心里。正因为如此,黄抗日尽管怕死,但他在战场上也不会当逃兵,他只不过会更在意如何保存自己的生命,更巧妙地将仇恨的子弹射向敌人。黄抗日、田矮子们尽管被日本兵俘虏后受尽了屈辱,但他们只要活过来了就想着要消灭更多的敌人。他们没有宁死不屈、为道义献身等各种概念的约束,但他们在具体实践中照样视死如归,他们为此不说大话,只是相互许诺“来生再见”。来生再见就是何顿所理解的英雄主义,是一种丝毫不炫耀的、也不被人们所看重的英雄主义。
  何顿正因为穿越了战争叙事的铁丝网,就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平民化的英雄叙事,一种去神圣化的抗日战争叙事。何顿从历史出发,一直走进现实。何顿的这一切其实都来自对现实的批判,因为过去对侵略的抵抗者,在现实中成为了被遗忘的抵抗者。何顿要让人们再一次记起这些被遗忘的抵抗者,这本身也传达了他对抗日战争的理解。我以为,何顿秉承的是一种人民的历史观,他认为抗日战争是一场人民的战争,抗日战争的胜利是人民的胜利。何顿所理解的人民,不是在意识形态中被符号化的人民,而是具体的、活生生的个人,如黄抗日、田矮子、毛领子等。历史其实是千千万万具体的个人写成的,但我们记载历史时仅仅记下了那些叱咤风云的伟人们。我们标榜自己是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者,可是我们在进行历史叙事时,并没有体现出“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这一理论的精髓。何顿的《来生再见》的意义就在于此,它让我们看到了真正人民历史观的战争叙事,是具有广阔的审美空间的。

【作者系沈阳师范大学教授】

将凝固的历史重新化开

尹汉胤

  在即将迎来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的前夕,何顿创作的抗战题材长篇小说《来生再见》,是一部给予人心灵巨大冲击力的力作。
  这部洋洋40万字的长篇小说,从战争中一位国民党部队的底层士兵黄抗日的视角,讲述了其投身抗战的传奇经历以及他漫漫90岁的坎坷生命。何顿塑造的黄抗日这一人物形象,浓缩着那个时代中国农民的典型形象。他们的投身抗日,完全是被这场侵略战争裹挟进来的。当战争迫近自己的故乡,面对生灵涂炭、民族危亡的残酷现实,以黄抗日为代表的农民,在为亲人复仇的意识驱使下,参与到了保卫家园的战争中,并成为了这场战争的主体力量。然而,何顿在作品中毫不掩饰地将他们的猥琐、懦弱、自私,甚至农民式的狡猾,通过生动真实的细节暴露出来。但同时将他们面对侵略者的暴行,在惨烈的战争中一个个视死如归、悲壮感人的牺牲场面呈现在我们眼前。何顿小说的笔触并没有停留在战争中黄抗日们的命运上,而是将黄抗日于颠沛的国运中的多舛生命、人生沉浮贯穿于作品的始终。让今天的人们通过战争中这些卑微人物的命运,重新回顾、审视、反思这场战争以及我们现实的社会生活。
  将凝固的历史重新化开,是蕴藉于何顿心中30多年始终煎熬着他心灵的历史表达。在漫长的生活积累中,他有幸与许多当年的抗战老兵生活在一起,聆听到了他们在那场战争中的种种亲身经历,他们的讲述令他感动不已。然而,这些抗战老兵的现实生活,以及他们讲述的关于那场战争的事实,却与社会上关于这场战争的讲述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让他在疑惑与矛盾的心理中,开始追问有关这场战争的历史观的真实性,在阅读搜集了大量事实基础上,他决心用这部作品还原历史的真实,让那些为国捐躯却遭遇不公正待遇的灵魂得以安息。
  在这部作品中,何顿让我们看到了惊心动魄、既悲壮又悲愤的常德保卫战、衡阳保卫战。战争中一个个鲜活的抗日将士,面对凶残的侵略者,所表现出的默默承担、坚忍不拔、凛然正气的民族精神,一个个动人心魄、感天动地的牺牲场面,真实地还原出了那场战争的历史本来面目。为国捐躯,是一种超越民族、地域、党派、宗教的最伟大的牺牲,本应该成为一个国家民族最令人崇拜尊敬的民族英雄。然而,这些民族英雄却在不公正的历史阶段中被埋没遗忘了。这无疑是对历史的阉割,对英灵的侮辱,对民族的戕害。何顿这部作品最珍贵的文学贡献,就是将被遮蔽的历史,以真实的历史、鲜活的人物、壮烈的牺牲的战争场景再现于读者 面前。
  一个民族的历史需要真实的记录。这是一个有良知的作家不可违背的责任。何顿在这部作品中,在回望那场战争中的人物的同时,还将视线延伸到战争后这些人物的命运上。依然是那个黄抗日,在未来的生活中所经历的种种人生际遇,将他的现实命运也真实地展现给了读者。那些在战争中高喊着“来生再见”牺牲与活着的人们,在后来的生活中又是以怎样的方式相见的呢?在那个黑白颠倒的岁月中,这位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黄抗日,竟然以疯癫的状态苟活。妻子李香桃的以死抗争,无疑是对那段不公正历史的血性控诉。
  一个民族最大的悲剧就在于对历史的不尊重。在这部作品中,何顿以时空交错的创作手法,将黄抗日的人物命运,在两个时空中交替对照演进展开,不仅增强了人物命运的联系,同时也使读者从他的生命沉浮中更深刻地理解了中国的历史与现实。
  如今,那场牺牲了中华民族几千万生命的战争,已在国人的记忆中出现了断层和曲解,甚至出现了娱乐化的倾向。何顿的这部作品,为我们开启了以客观公正的历史观重新审视反省这场战争的好头。古老的中华民族要彻底摆脱愚昧、落后、任人欺凌的历史,成为富强、民主、正义的国家,必须正视民族的历史。
  那些发出振聋发聩“来生再见”的呐喊,义无反顾慷慨殉国的抗战老兵的英魂在倾听着历史,世界上经历过那场战争的正义国家在伫望着历史。面对当年的侵略者在靖国神社享受着“殊荣”时,那些为国捐躯的抗战老兵却在很长时期默默沉睡在自己鲜血浇灌的国土上,忍受着不公正的待遇。
“来生再见”,决不能让历史上的民族悲剧再上演了!

【作者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副会长】

《来生再见》和其他许多著作的问世,不仅是文学的收获,也是历史的荣耀,显示了历史的严肃和公正。
——胡平(中国作家协会创研部原主任)

这是一部有大忧患、大视野、大抱负的作品。小说的主题是苦难和尊严。这里面有历史喟然的叹息,有对人命运的同情,有何顿过去作品中少见的一种热情,一种纯粹,就是对我们的国家民族的感情。
——李建军(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在这部小说中,我们看到了中国作家面对与把握复杂事物的能力,作者在形式、技巧、结构与时间观念的处理上都颇具探索性,但这种探索并非是为形式而形式,为技巧而技巧,而是在面对复杂的历史与人物时,自然而然发展出来的一种复杂的叙事态度。在作者的叙述中,我们穿越历史与观念的层峦叠嶂,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血雨腥风的战场,在那里,重新思考我们民族的历史与命运。
——李云雷(中国艺术研究院马文所副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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