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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阔天地》丁晓禾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4年第5期

  丁晓禾,笔名西尔枭、丁小二,浙江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知名出版人。1968年赴农村插队,历任金华市作协秘书长,北京西尔枭组稿中心艺术总监。策划出版了《旧中国教父:杜月笙》《旧中国帮主:黄金荣》《旧中国大亨:张啸林》,王朔的《它们曾让我空虚》,余华的《温暖的旅程》,莫言的《锁孔里的房间》,苏童的《枕边的辉煌》,棉棉的《糖》,以及石康的《鸡一嘴鸭一嘴》,赵赵的《动什么不能动感情》等。著有长篇小说《算账》《小妖精时代》。

□ 内容简介

  小说写的是潭头大队一群知青的故事。男知青各有特点,一脸苦相的吴用,一脸骚相的老龅,一脸凶相的狐狸,一脸奸相的小禾,一脸贼相的小地保,一脸死相的死不响;女生们则百花齐放,向阳花、膨胀花、杜鹃花,一片在乡野开放的“花嫁娘”。男男女女的知青,和贫下中农癞头贵、癞头富、癞头奎、讨饭头们,集合一起从人民公社的一个生产大队,从一个并不遥远的广阔天地走来,大有作为。在乡村的广阔天地里,农民有农民的活法,知青有知青的逻辑。潭头大队的知青们,都不是傻瓜,在漫长的知青生涯中,就像雨后春笋,人才辈出——天才如向阳花,鬼才如小地保,干才如狐狸,英才如死不响,骚才如老龅,口才如吴用,武才如国强……在知青界、在公社里,都有一定知名度。就连膨胀花和杜鹃花,一个教书早,一个相貌好,虽然是昙花一现,毕竟也风光一时。
  到了要回城的时候,为了回城,野路颠三倒四,功夫五花八门,知青们用尽了十八般武艺,最终耗尽了青春期年华。

□ 作品评论

  作者的言辞颇具特色,自创一套的言说融叙事、描摹、议论、反讽、戏仿于一炉。不仅故事,似乎语言都想进入一种“广阔天地”。事实证明,作为历史事件的“广阔天地”并不广阔——那么言辞呢?很值得阅读者细细玩味,更值得知青们细细回味。并不遥远的“广阔天地”,今天悍然无语无言,知青们的后代,他们也许不知道,可能一点儿不知道,父母的广阔天地,消亡的知青之恋——作者言辞犀利无不言辞凿凿。
  ——程德培(文学评论家)

  《广阔天地》语言洪水一样泛滥,熟极而流,汹涌澎湃,带给人一种生命力,当然这种生命力主要是作家自己的,来自一群生命顽强的老知青。其实我更愿意不把它当成一部知青小说,而仅仅是丁晓禾的小说,他表现出了作家中少见的放松,这和他本人接近,不可能像很多成年人的写作一样,面对千疮百孔的世界,做无谓的悲观和虚无。他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的人,当时当地,而又卸去了讲述故事时必须有的责任和逻辑。对我来说,真正看懂这个小说中提供的故事,至少要两遍以上,故事怪异,爱情异常,我依然爱读小说中那些爱情故事。有爱情有苦难,虽然对苦难的反应当是感伤和同情,但我更愿意,从里面看到的父亲那代人,也是无论哪代人,都有过的最好的爱情时光,以及稀释在其中的尊严、智慧和情义。
——于一爽(小说家)

笑到最后,笑得最好

解玺璋

  丁晓禾的《广阔天地》是一部关于知青生活的长篇小说。这里仅就他所处理的叙述对象而言,不排除有人可以从中读出更多、更深的微言大义来。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自伟大领袖挥手以来,至今已过去了将近半个世纪。岁月的风霜不仅消磨了人们的记忆,使很多事情变得面目全非,同时,也为后来讲述知青故事的人创造了多种可能性,获得了更多的叙事自由。
  知青书写知青生活,应该在知青下乡后不久就开始了,直到知青大规模回城前后,这期间知青所讲述的基本上还是自己的切身感受,以倾诉为主,带有鲜明的伤痕文学的印记,其中也包含着对迷惘“青春”的咏叹。随后的知青叙事则一分为三:一路向着更广阔的天地走去,走出了知青自身的局限,以火一般的热情和岩石般的坚毅,拥抱大地,拥抱人民;一路向内,讴歌一代知青的英雄主义精神,宣称“青春无悔”,他们在当下这个精神萎靡、价值悬置、信仰缺失、人格分裂的时代,更倾向于认为,知青的精神理想可以自赎和救赎;再一路是从民间汲取批判和反思的能量,将自身的经历置于“文革”极左思潮的大背景中,发掘其背后深层的社会、文化基因,对民族文化、民族精神重新进行审视和思考。
  丁晓禾讲述知青故事的方式明显区别于上述三路。他的叙事中有一种自嘲的精神和意味,一种由戏谑、幽默、讽刺、机趣所营造的语言的狂欢。在这里,他自创一套话语方式,除了嘻笑怒骂,插科打诨之外,他还整合了江南一个叫潭头村的地方的土话笑话荤话骚话,并妙用那个时代特有的官方书面语言,混搭在一起,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喜剧效果,所谓自嘲亦复解嘲,解嘲更兼嘲时,总之,是用一种轻松、放纵而绝不“端肃庄敬”的方式,对整整一代人的集体记忆进行了更加智慧的重新处理。
  康德曾经说过,喜剧是一种理性对对象的自由戏弄。另有一位霍勒斯·沃尔普也曾说过:“世界对于思考者是一出喜剧,对于感觉者是一出悲剧。”由此我们便理解了丁晓禾何以能够用这种“自我”丑化、“自我”矮化的喜剧方式来处理他所保存的知青生活的记忆。在这里,他不得不采取的办法,或曰叙事策略,我想,只能是将“自我”对象化,也就是客观化。要知道,一个人,当他沉浸在自我小天地中的时候,是无法以自我为对象进行思考的。也就是说,一个顾影自怜的作家,很难从“自我”欣赏、“自我”美化中自拔,就像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那喀索斯,因为被自己的美貌深深打动,竟把泉水中自己的倩影误认为仙女而投入水中,最后淹死在那里。一些知青生活的写作者大约就犯了类似那喀索斯的错误。
  丁晓禾的高明就在于,他成功摆脱了“自我”的束缚,把“自我”放在了“对象”的位置上,从而获得了如康德所说的戏弄“对象”的自由,更难得的是,这个“对象”其实正是他的“自我”。这也就是布莱希特所追求的“间离效应”。在他看来,演员和角色的关系,即第一自我和第二自我的关系,如果演员是第一自我,角色就是他的第二自我。他是反对第一自我应当“终止”于第二自我这种主张的,他认为,演员不能将自己“沉没”在角色里。如果我们将叙事主体与叙事对象的关系做类似的理解,那么就会发现,作家在写作时也应避免将叙事主体完全融入叙事对象,这样才能避免那喀索斯式悲剧的发生,并且自由地宣泄自己的生命力,从而使生命的活动永远保持一种创造性的流动。
  读丁晓禾的《广阔天地》常常就给予我们这样一种感觉,语言像洪水一样肆意泛滥,汹涌澎湃,而一种粗蛮、野性的生命力就在其中呈现出来。他在讲述自己的这段经历时,似乎已完全超脱,忘了自己曾是其中的一员,揶揄、嘲讽、戏谑、笑骂,无所不用其极。这反倒使知青叙事回归到原生状态,更有一种真实感。他很明白,往事如烟也好,并不如烟也好,都没法谈,谈了也没人听,“牛逼吗,好玩吗,青春荣耀吗,无怨无悔吗,傻逼才会说。傻逼吗,无聊吗,青春苦难吗,深仇大恨吗,傻瓜才会说”。很显然,他的表达超越了“傻逼”和“傻瓜”,是一种智者的表达;不是沉浸于情感之中不能自拔的自我安慰,而是数十年后冷静下来的理性思考。时间帮了他的忙,使他在“自我”和叙事对象之间获得了一种“间离效应”,而“间离”正是理性思考的前提,喜剧往往就出自有理性思考能力的智者表达生活感受的特殊方式。钱钟书先生就曾表示,“俳谐”、“滑稽”都出于一种对审美创造中的“多智”的欣赏,而这“多智”又主要表现为能对客观事物化异乱同。
  在《广阔天地》中,“性”是一个十分突出的叙事元素,这不仅表现为以老龅为代表的书中人物的“在乡下以骚攻骚”,而且表现在丁晓禾作为叙事主体的叙事中,他肆意地、夸张地表达了“性”生活在知青生活中所占的重要地位。这当然也成了造就《广阔天地》喜剧风格的一种因缘。西方心理学家弗卢盖尔就曾深入地探讨过“幽默的动机性功能”,其中很重要的一点便是表现性欲。我们看《广阔天地》的喜剧效果,明显地和作者在叙事中讲述“性”事的态度和方式有极密切的关系。“许多笑话包含着明显的性欲和猥亵成分,表明幽默是发泄这类为社会所禁止的思想的现成途径”。反过来也一样,关于知青生活中荒唐“性”事的讲述,也成为这部长篇小说喜剧风格贯穿始终的原因之一。古人有所谓“不亵不笑”的说法,就是这个道理。

【作者系文化学者,评论家】

后知青小说的“广阔天地”

夏 烈

  如果说克罗齐的“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因为滥用而难见新意的话,那么,小说则永远是当代史、当代思想和当代情感的综合体,这几无疑问并耐人寻味。我以为,小说存在之价值的核心就是记忆与虚构的奇妙混合,混合的配方就是在这里、正在写的那个人的当代性——即便写作的故事离开我们四十年或者四百年,都因为当下的被需要获得重写的契机,而让那些人物依然活力四射的原因是:他们此刻被记忆和虚构激活。那么,已经死去的水脉重又涌现流淌,已经覆盖的田地在小说中争得了与高楼大厦再次灵魂搏杀的能力。青春、革命、骚动、混乱、激情、荒唐,都是一样,在现实的身体上干瘪下去的同时,在小说里充盈跃动。这就是“广阔天地”,就是时间不断地得以穿越的基因。
  丁晓禾最近这些年一直试图用小说的方式留住他自己的当代性,留住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父亲、同龄人和“小妖精”们。这些内容和人物之所以成为他印象深刻、写来生动的对象,究其因正是他们已经成为在这里、正在写的那个人的“情结”。关于情结的构成,既跟作家的性格、好恶、美好或创伤记忆有关,也跟政治、历史、思潮和生活形态的凝结、塑造有关,换言之,丁晓禾用九十岁的“右派”老父写了《算账》,用近二十年北京饭局冶游所见的女性写了《小妖精时代》,用自己和同龄人上山下乡的青春写了《广阔天地》,都是个体和历史的“交叉枢纽工程”,他的这个“三部曲”,自有道理,也极富代表性。
  丁晓禾在小说中所展现的才情,一概呈现出了民谣般的气质:语言饶舌似的节奏感、民间化的个人视角、不知好赖的纵情欢快和最末一丝丝岁月的小感叹。尤其是这部《广阔天地》,由于“潭头”这个江南农村地理的出现,丁晓禾最终成就了他小说家中杰出“乡村民谣歌手”的位置。
  —— 1968年的最后一天,当知青小禾来到人民广场的时候,他的小伙伴们也一个不落地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密密麻麻的像丰收的稻田一样,在震耳欲聋的上山下乡的誓师口号中,飘扬着奔赴领袖指示的大有作为的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开往同一个区的三十三辆军车中,有着这个小说要出现的人物们:男的有小禾、老龅、狐狸、吴用,女的有杜鹃花、野菊花、丁香花、膨胀花……
  当我模仿着时下流行的“舌尖体”叙述着这些的时候,丁晓禾的模仿或者说奠定下来的风格则是“民谣”、“饶舌”和“说书”,可以想见,当这些叙事风格被引进小说创作之后,一切是多么得欢快、恣肆。——现实中,丁晓禾是有一点儿结巴的;但小说家丁晓禾却雄心壮志地补偿着自己,语言酣畅到一泻千里。我因此联想到“酒神精神”,迷狂的感受引导着精神系统,呈现出亢奋的音乐性,关键是对大历史的理解,因此也充满了个人化的领悟方式,不再执着于理性地架构和反思性批判,而是用悲欣交集的感性,用人物小禾(其实也即作家丁晓禾)的兴冲冲、甚至显得酒精过量的“二”的节奏感描述《广阔天地》的人物故事,活生生让一部辛酸的写实小说,突兀出现代感的夸张和喜剧元素。
  可以由此认为《广阔天地》成了一部带着后现代色彩的“后知青小说”:大历史在此蜕变为小历史,关注点放到了每一个个体的故事、意志和误会之中,并不断让这些本可以有迹可循、富有逻辑性的意志拆解成散漫的、意外的、私人化的奇遇记。换言之,这种无意识的历史轨迹和生命冲动,发乎本能地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里左冲右突,这种写法岂不也是在隐喻那段特殊政治岁月的迷狂、迷失和非理性?只是一切显豁的反思意图都被丁晓禾用1968年式的狂欢笼罩着,神龙见首不见尾。
  在这部小说中,地方滋味很足的“潭头”村最终成为最成功、最有特点的景观,一批像癞头富、癞头贵这样的农村各色人物神情毕肖。潭头,也的的确确成了“再教育”知识青年的广阔天地,如果不是与它相遇,“知青”们不会领略另一种话语系统:土话笑话骚话荤话,“好像就是潭头的主旋律”;同样的,如果不是与它相遇,“知青”们的生存方式、性爱方式无法这样纵情和被纵情。但如果要拷问一下,这些来自民间底层的话语是否影响了“50后”知青们的一生?这种中国国民性中最朴素也最狡猾、最流氓的沉淀是否左右了一代人、两代人?而骚动的青春被这样开发出灵肉的世界,却也孕育着独特历史环境中的罪恶、性权力、性交易,就这样被羞耻地掩盖了?这些都是小说中蓬勃的“50后”青春痕迹的背后,经不得勘验的脆弱。《广阔天地》因此成了一只款式很正的收殓盒。
  丁晓禾选择用奇观化的“后知青小说”方式来留下他的当代性,是不得已也是遗憾。小说在诸多艺术上的特色与成功之后,却不易锁住深沉厚重的反思力量,人物形象也少了些“慢镜头”意味的细节,这是我对《广阔天地》有限的不满意。但这丝毫不能遮蔽我对它的喜欢,认为它在今天诸多“知青小说”的名家名作中,依然杀出了一条独属丁晓禾的道路。

【作者系杭州师范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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