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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藏》庞贝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4年第1期

庞贝 男,1966年生,山东青岛人。1981年至1985年在解放军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学习,获英美文学学士学位。1985年至1989年在北京解放军总参谋部第三部任参谋兼翻译。1989年后曾任《深圳周刊》执行主编、《香港商报》首席记者,现为《深圳特区报》读书周刊主编。著有中篇小说《瞽者无梦》,编剧作品有电影《上海王》、话剧《庄子说》等,编著电影类图书数种。

□ 内容简介

历史的迷宫有着无数分岔的小径,假若没有开宝六年中秋节的那场旦夕祸变,后来的中国历史当是另一种格局。那个秋日的早晨,在栖霞山的一棵梅树下,女道姑耿真人让林公子抽出一枚命运的诗签,那是六祖惠能女弟子无尽藏的一首《寻春》诗。
南唐名将林仁肇被拘,是因他拒不交献国主李煜所要的宝物。林将军为儿子留下一卷《韩熙载夜宴图》。为救父亲脱难,唯有从这《韩熙载夜宴图》中寻找线索。林公子寻访《韩熙载夜宴图》的两位画师,不料他们已在他到达之前遇害。藉由画师留下的暗示,林公子猜断《韩熙载夜宴图》中的紫微郎朱铣是疑凶。追杀者突然而至,林公子被逼跳入秦淮河。
林公子在城西酒楼醒来,为祛除他因溺水而起的鬼风疹,女道人在他身上写下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字样。青龙在东,白虎在西,而那两位遇害的画师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朱雀在南,城南的死者会是谁?林公子无力摆脱那位碧眼女道所布的迷局。他潜往城南寻访另一位知情人。城南的韩府是一座迷宫般的园林,这里果然又有人丧生,她们是《韩熙载夜宴图》中歌女和舞女。另一位画中人向他出示韩熙载的字轴,字轴与那诗签是一样的《寻春》诗。
藉由韩党留下的种种神秘暗示,林公子终于寻获韩府墓穴中的秘藏。这其实是一轴三联古画:太平盛世;群小当政;天下大乱。前汉张子房曾留下这样的图卷,而其母本的来源远可回溯到周朝的姜子牙。这并非国主所要的宝物,而这世代流传的谶图却是所有王朝的宿命和预言。李后主在这第三幅图中看见了自己的末日:画中的国君被发跣足,此刻的李煜亦是被发跣足。国主的随从急于毁掉这谶图,林公子逃到宫人黄保仪的住处。黄保仪说林将军已被赐死。在这个悲凉的秋夜,他们有了一夕之欢。林将军留给义女黄保仪一把诗扇,扇面上竟也是那首《寻春》诗!
一首诗,一卷图,一棵树,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最终的秘藏。林公子恍然有悟。他重返栖霞山并最终起获了那秘藏:那是传说中以和氏璧刻制的传国玺,那玺文正是秦丞相李斯的鸟虫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自秦皇至汉祖至唐宗,这玉玺乃是历代帝王必欲据为己有的宝物。
自从后唐末帝李从珂携印自焚,传国玉玺即失踪影,原来是韩熙载将这宝玺带来了南唐。林公子终于确信那位身有妖气的女道人并非他的敌人,她是他的保护者。林公子去玄武湖见耿先生。玄武在北,城北的死者是朱铣。朱铣带兵前来追讨那谶图,耿先生将这位昔日情人投入了炼丹炉。耿先生依然仙风道骨,无奈年事已高,她郑重托付林公子带走谶图和宝玺,是为等待未来的时日。
两年之后,南唐国亡君虏。只为获取那宝玺,宋帝对林公子恩宠非常。为报家国之仇,林公子说动宋帝赐李煜死。
在偶然获知黄保仪身怀自己的骨血逃离皇宫之后,林公子苦苦寻觅。多年之后,林公子只身回到汴京,大宋国已历几代皇帝,而谶图和宝玺仍在秘藏处。此时的他已有这样的识见:这受命于天的玺文只不过是一句谎言,这宝玺其实是祸端。
心无挂碍,无喜无悲,林公子在最后的时日写下了这份见证。他恍若看见三百年前那位无尽藏女尼的身影,那首《寻春》诗给了他最后的启示。他将谶图埋在一株梅树下,尔后怀挟宝玺沉入江水。

□ 作品评论

这部小说承继了博尔赫斯和艾柯的伟大传统,在作者所营造的神秘而诡异的古典意境中,空间的迷宫进而演化为时间的迷宫,并由此呈现一个为现实主义文学所遗忘已久的宿命主题。
——麦家(浙江省作家协会主席)

   

当此写作正在变成一种养病的方式,而文学越来越匮乏思力的时代,《无尽藏》那有极致意义的想象力,还是把我带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它既赓续了先锋小说运动所开创的现代精神,又在语言、叙事和结构上作出了新的探索。
——谢有顺(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

   

胡适认为中国历史七个分裂时期,南北朝和宋金有夷夏之辨,春秋战国太古,楚汉隋唐太短,五代十国头绪太繁,只有三国最适合做小说。《无尽藏》打破了历史小说领域这个胡氏定律,并对当下社会脉象多有触著,值得耐心细品。作者用心深刻,小说亦史亦文,亦幻亦真,牵出南唐乱局十数位风云人物,更用“背面敷粉法”揭开一代词宗李煜作为“国主”的诡异面相,千载之下,读者犹能感到他们的呼吸。
—— 郜元宝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作为一部优秀的历史小说,《无尽藏》是西方知识悬疑小说与中国古典意境的很圆满的结合,文字既古朴又很漂亮。
——止庵(书评家、周作人研究专家)

历史迷雾中的迷宫

邱华栋

我一直很遗憾博尔赫斯没有写出来他那种风格的长篇小说。我后来想,也许,像博尔赫斯式的长篇小说本来就不会存在?因为,博尔赫斯是以时间、观念和想象作为主角的,人,在博尔赫斯的小说里从来都是配角和工具,就如同契诃夫笔下那把挂在墙上的猎枪。
但是我读到了庞贝的长篇小说《无尽藏》(载《中国作家》2013上半年长篇小说增刊),让我十分兴奋地感觉到,这部小说可能就是我期待的那种博尔赫斯才可以写出来的、而博尔赫斯无力完成的长篇小说。庞贝对很多读者来说,可能还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实际上,他除了供职于一家报社做职业编辑之外,还是默默耕耘并很有收获的剧作者和小说家。尤其是这部《无尽藏》,他写了很多年,修改了很多次。光是我的电脑里就躺着三个电子文本,这都是在他发表之前、出版之前的不断修改的产物。
我首先来试图解题,“无尽藏”是什么?因为每部小说的题目就是进入这本小说的钥匙。在小说里,关于“无尽藏”,有这么一段对话:
  

“无尽藏是一处房舍吗?”
“佛性无穷,妙用无边。岂止是一处房舍……众生无尽,世间无尽,发愿无尽。”
“你说是去了无尽藏……”
“哦……那院子就在湖心岛。那本是佛寺储积财物的处所,积八方施舍,救八方急难。老爷筑园建那无尽藏,每领月俸,就在那儿散分给大家,姬妾有份,门生也有份。”

在小说接下来的讲述中,“无尽藏”也是一个比丘尼的法号,这个叫做无尽藏的尼姑,还是六祖慧能最早的供养人,因此,在这里,“无尽藏”还有一层意思,就是饱含着禅意和禅机。因此可以说,“无尽藏”既是藏存财物的处所,又是一个人名,一个象征,或者是一个虚拟的地方,有着巨大的包容性。但是对于我,阅读这部小说,我感觉到,“无尽藏”就是一个时间的迷宫。
《无尽藏》是庞贝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一部小说,一本精致的,融合了中国传统文化意蕴和西方现代派文学技巧的小说,一本猜谜小说和新历史小说,一本画中人小说,一本关于心理与声音的小说,一本穿越了当下和南唐的小说,一本时间与反时间小说,一本汉语实验小说,一部传奇,一部关于小说的小说——一部元小说。好吧,我想起来了很多的关于这本书的命名。它都是,又也许,都不是。它就是一部好看的小说,一部现代小说。
小说的一开始,时间点是在当代,一场饭局中,谈话里牵扯出来一本由一个叫小林的人保存下来的古书。这本书就叫做《无尽藏》,有两个版本,一个是古文原著,据说是南唐名将林仁肇儿子所写,另外一本是现代汉语译文,就是林仁肇的第33代传人小林所翻译的。两个版本都放在了叙述人“我”的面前。叙述人“我”是出版社的一个副社长,出版人,在编辑、审读这部《无尽藏》的同时,由于自己的拖拉,导致出版行为进展很缓慢。而这时,小林却死于一场强拆老屋子的碾人事件——这样的新闻我们经常看到。这似乎是在暗示,我们的传统文化仍旧在继续地被当代野蛮的权力强行地拆除着,而小林的死,既是保护别人的老宅子,也是抗议这拆除过程中的牺牲品。屋子拆除了,书留下来了,于是,接下来的八个章节,就是小林的译文。
小说于是进入到叙述主体的八个章节,这八个章节都是有关历史名画《韩熙载夜宴图》中的主要人物。画中人开始讲话了。史虚白、朱紫薇、秦兰、樊若水、大司徒、小长老、耿炼师、李后主,分别出来讲述了和他们有关的事情。这些人的说话声,构成了小说的主体,这是小说最精彩的部分。小说里,那娓娓道来的声音,把我们带入到了南唐那烟雾缭绕的历史迷雾和一个巨大的迷宫里。而这个迷宫,是历史的迷宫,命运的迷宫,时间的迷宫,也是人生和人性的迷宫。这迷宫就存在于“无尽藏”这个象征性的符号里了。
我们都知道,《韩熙载夜宴图》据说是南唐后主李煜为了了解和窥探宰相韩熙载有无异心,就派画家顾闳中前往他家中窥伺,并画下了多幅连续的一轴长卷。画面上,韩熙载很颓废地沉溺于声色、美食、舞蹈和宴饮之中,对时政很没有兴趣。于是,李后主就放心了。这是一些历史学家的解释。但庞贝的这部《无尽藏》,则给了我们更多的解释,甚至是如同叙述迷宫那样,给了我们很多的线索,而他却没有告诉我们最终的答案。在小说的结尾,庞贝令人信服地还有一个模仿明代刻本的文言文后记,记载了这本书的缘起缘灭,记载了这本实际上子虚乌有的书的天机和禅理。
好了,我想大家都明白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了。一本非常有想法、有结构、有悬念、有声音、有色调、有心理、有穿越、有秘密、有宿命、有禅机、有关怀、有期许、有机智、有笨拙、有真实、有虚构、有当下、有愤懑、有抒情、有时空的小说杰作。
这就是“无尽藏”。

【作者系《人民文学》杂志副主编】

回归典雅的文学语言

朱伟一

在南京读书的时候,我喜欢在古刹和旧宫残垣一带乱转,对古代的南京有很多遐想:“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多想知道千百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遥想公瑾当年是一种愉悦。不错,我们有各种史书,除正史之外还有野史,但仅有史书是不够的:史书没有悬念,史书没有诗情画意。所以我们需要小说,需要作家提供的版本。庞贝先生新作《无尽藏》是这样一部小说:有悬念,有诗意。
《无尽藏》是一部悬疑小说,通过破译一幅《韩熙载夜宴图》,讲述了南唐后主李煜治下的宫里宫外的斗争。宫廷斗争是激动人心的话题,我们百听不厌,百看不厌。宫廷斗争充满阴谋诡计,充满背叛,跌宕起伏,引人入胜。我以为,文学作品永恒的主题不只是爱情,也不只是生与死,也还有背叛:背叛无处不在,王公贵族背叛,市井小民也背叛。在中国更是如此:中国宫廷权术的阴谋诡计源远流长,而且已经深入人心,在民间得到普及推广,甚至发扬光大。
《无尽藏》是一部诗情画意的作品,小说讲的是一幅古画的故事,而小说本身便是一幅长长的画卷,以文字描绘南唐最后岁月的画面,与《清明上河图》有异曲同工之处。比如,故国的秋景是“树树秋声,山山寒色。钟鼓低沉,黄叶旋空”;建筑的画面则有“透过暮色中的雾霾和树丛,韩府的高墙隐约可见了,那高墙的轮廓暗沉而孤寂”。在作者的笔下,人物也可以是画面,比如:“徐尚书默坐不动,望去也似一块奇石。”很不错的构图,而且颇具想象力。
《无尽藏》的文字极为典雅,与时下低俗、庸俗、粗俗的文风形成鲜明的对照。这首先要归功于作者的文字功底,作者的文字极有功力,可谓是炉火纯青的境界。即便作者有功力,精到的文字还是需要精益求精,需要呕心沥血,非经反复锤炼,无以达到这样高的境界。难得作者如此用心。时下国内作者大多乐于写些男盗女娼的故事,而且都是急就而成:敷衍潦草,粗枝大叶。
民族复兴是文艺复兴,文艺复兴离不开文字复兴,文字是思想的载体。即便不谈文艺复兴,文字也很重要:文字可以表达我们心中之哀怨,文字可以是我们灵魂的避难地。《无尽藏》就提到了“食禄保生的循吏”。啊——“循吏”!短短两个字,是我们这个民族多少人的真实写照——不,应该说是世上多少人的真实写照。“苟活”和“酷吏”是了解吾人的关键词,现在又多了一个“循吏”——很好,这是《无尽藏》的一大贡献。
《无尽藏》是一部文人雅士的小说,诗书琴画,谈棋论道,是学院派的手笔。中国当代学院派的集大成者是钱锺书,就笔者的目力所及,自钱锺书的《围城》之后,还没有见过像《无尽藏》这样雅致的学院派作品。草莽出身的作家中也有集大成者,杰克·伦敦便是一例,但这样的草莽作家现在太少。草莽派偶尔也有神来之笔,但多数是滥竽充数。莫言是草莽派的成功者,但莫言作品的语言实难令人佩服。
伟大的民族应当有伟大的文学作品。中国的伟大文学作品是诗歌,但诗歌的局限性在于,作品难以译成另一种文字。小说就不同,小说是文学作品中的交响乐,好的小说包含各种文学表现形式,包括诗歌、散文、戏剧(对话是戏剧的基本表现形式,也是小说的重要表现形式),还有半学术性的文学评论。当然,好的小说本身便有诗歌般的语言。现在孔子学院有如雨后春笋,在很多地方破土而出,对传播中国文化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但我们仍然需要有感动世人的小说。是的,我们只要有一部伟大的小说,就可以让世人对我们充满敬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让世人对捷克人肃然起敬,《日瓦格医生》让世人对苏联人民充满同情,《1984》让世人敬佩英国人的睿智,而《麦田的守望者》让世人觉得自己与美国人彼此心同。
好的小说还要有哲学思想。《无尽藏》也有哲学思想,其表现形式就是禅意,而禅意对中国小说尤其重要。不管是中国小说还是外国小说,其叙事和抒情很容易陷入“媚俗”和自恋,米兰·昆德拉用了德文词“kitsch”为“媚俗”定格。英美作家主要是借助幽默来抵御媚俗:幽默的要旨就是自嘲,是看到事物和自身荒诞的一面。但幽默并不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基因之中,自嘲更不是吾人的长处。所以我们必须借重禅意来平衡事物的两个方面,借重禅意来抵御媚俗。
《无尽藏》的作者对佛教有独到的见解。比如,中国的善男信女很多,临时抱佛脚进寺庙烧香许愿的不少,大雄宝殿是人们必到的地方,但笃信佛主的不多,真心了解佛教的不多。但《无尽藏》对佛教有很好的解读,作者指出:宝塔才是庙宇的中心。是的,在那些冷寂的地方,一座宝塔便让周围面貌一新。塔可以在城里,与其他建造打成一片,也可以在山林之中孤悬一方,使山川生辉。就连北京这种地方,西郊群山中有一塔独立,似乎便也有了灵气。
“南国正清秋,笛在月明楼。”读到优美的词句,总有心慕手追的感觉,而且想还反推当时的南国明月,遥想当时的春花朱颜。《无尽藏》为读者反推了当时的故事,且在呈现秦淮风情的同时,表达了一个宿命的主题。这是我们遗忘已久的主题,也是中国文学传统的主题。
这部《无尽藏》令人再次领悟到,这依然是中国文学的一个很有价值的主题。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无尽的是小说新气象

杨 扬

类型小说与纯文学的区分,在一些读者眼中,似乎水火分明,边界清晰。类型小说是文化创意,是畅销路线。作家在写作时,考虑较多的是如何将自己的作品打造成适合更多读者口味的东西。而纯文学是标新立异,戛戛独造。作家在构思写作时,根本不顾及读者和市场。如此两种极端,造就了当今小说的分野。一部分人以职业小说家自居,日日写,月月写,他们只关心自己的作品有没有市场,有没有进入小说排行榜。而另一部分人离群索居,傲视读者,哪怕是一本书都卖不出去,他也无所畏惧,绝不向读者和市场妥协半步。如此对立,雅俗各持一端。不知道有没有作者静下心来,考虑一下沟通两者的可能?
庞贝的长篇小说《无尽藏》有一种开拓,有一种变革,有一种含而不露的欣欣向荣。好像是在山阴道上另辟蹊径,繁华而不闹忙,进取而不急功近利。一些立足于纯文学创作的人,很容易看走眼,以为这是一部延续上世纪80年代先锋实验小说路数的疑似先锋小说,所以,博尔赫斯的《交叉小径的花园》的小说章法,被用来解读《无尽藏》。另一些看多了70后、80后悬疑、穿越小说的读者,遇上《无尽藏》也会觉得套路有点眼熟,仿佛《寻秦记》《独步天下》《魔易乾坤》等作品中某些场景有时一晃而过。这些熟悉而又陌生,陌生而又不疏远的感受,其实来自于《无尽藏》作者的小说探求。《无尽藏》想表达什么?无尽藏是一个尼姑的法号,但作者显然又不满足于讲述一个尼姑的故事,而是赋予种种禅机与想象,将作品的叙事空间拓展得无比巨大,巨大到上穷碧落,古往今来,历史人物在时空的隧道中往来穿梭,自由自在。故事很简单,由一部珍本而引发历史的追忆。这种切入历史的小说视角,在上世纪80年代中国的新历史主义小说中,可谓是信手拈来,随意可见。但庞贝的《无尽藏》显然不属于新历史主义。新历史主义追求的是小说形式的变革,通过作品叙事视角的改变,造成一种陌生化的阅读效果。像莫言《红高粱》中,通过我爷爷、我奶奶的故事,将原本人们熟悉的抗战故事变成了一种贴近乡风民俗的中国故事。庞贝的《无尽藏》回避这种叙事策略。他不在陌生化上着力,他在故事上下功夫,寻求奇与幻,艳与情,他着眼于文本的构造与小说的阅读效果。读者阅读《无尽藏》,无论喜欢不喜欢,无论接受不接受,都会感受到作品的细密与精致,这就犹如青花描就的山水花鸟,需要细细把玩,耐心体会。作品的叙事焦点凝聚在物象,也就是那些类似于“无尽藏”之类的一个个大千世界中的存在物。作品中的人物,也是存在物,各种性情的存在物,让人眼花缭乱;各种人物演绎出来的悲情故事,缠绕于阅读的感受,让每个读者不由得发出世界之大,无尽藏是也的感叹。
庞贝的《无尽藏》不是大而化之,借一个历史故事的躯壳,随意附加作者的想象。《无尽藏》的精致是一点一滴、点点滴滴造就的风姿。就像作品中展示的那个绚烂之极的南唐文明,国主不问朝政,整天在一班文人墨客和宫女画师之间周旋。为一幅画中景象而唏嘘,为一个女道的奇异风采而倾倒。其目光焦点从历史学的角度看,缺乏宏观气象,没有治国的韬略手段。但从艺术的角度看,那些画、那些气质非凡的道女,真是奇闻异人,值得一个人耗费心力,沉浸其中。当小说将一个一个江湖道上的奇人以一种近乎奇观的笔法,穿插藏闪,一个一个推出时,读者会有一种应接不暇的感觉。《韩熙载夜宴图》中的每一个人物细节的描写,作者几乎是用文字在按部就班地复现一种早已逝去的中古风俗。除了文字的渲染,小说出人意料地将注意力放在其中的女人身上,并由此引出一段惊心动魄的凶杀故事。大凡对《韩熙载夜宴图》熟悉的人们,在欣赏庞贝对古画的介绍文字的同时,一定会被他那大胆的艺术构想所惊愕,亏他想得出,将一个凶杀故事的现场与《韩熙载夜宴图》的奢华场面拼接到一起。但这样的安排,从小说构思角度,又是那么的顺理成章。画面与小说叙事视角的重叠,让《无尽藏》流光溢彩。这种功力,是一般穿越小说所缺乏,也是穿越小说所难以抵达的。
《无尽藏》尽管不是一部十全十美的小说,但我读后,常常会产生无穷无尽的遐想。最让我感同身受的,是这部小说似乎在以文学的方式破解当下小说创作的某种困局。你说纯文学是一种孤芳自赏的文学,《无尽藏》现身说法——纯文学有时也是需要吸收流行文化的多种元素,总之,孤芳自赏、自我孤立,不是纯文学的正道。那么,迎合大众,走畅销的路数,《无尽藏》似乎告诉你,万万不可。真正的小说之道与作为畅销书的小说之道,完全是两码事。看得出,《无尽藏》与畅销的热烈浓艳不同,它是清冷清淡系列的创作,命中注定是小众艺术中的一族。作为这一族的读者,我愿意这样的传承,源源不断,细水长流。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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