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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中国长篇小说年度金榜(2017) 暨长篇小说高峰论坛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8年第1期

□ 金榜榜单

金榜领衔作品:红 柯《太阳深处的火焰》
金榜榜单(以单行本出版时间为序):
孙惠芬《寻找张展》
张 翎《劳燕》
李佩甫《平原客》
关仁山《金谷银山》
红 柯《太阳深处的火焰》


十五部初选入围作品(以单行本出版时间为序):
马笑泉《迷城》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杨少衡《风口浪尖》 (湖南文艺出版社)
孙惠芬《寻找张展》 (春风文艺出版社)
范稳《重庆之眼》 (重庆出版社)
海飞《惊蛰》 (花城出版社)
李宏伟《国王与抒情诗》 (中信出版社 )
张翎《劳燕》 (人民文学出版社)
李佩甫《平原客》 (花城出版社)
任晓雯《好人宋没用》 (十月文艺出版社)
乔叶《藏珠记》 (作家出版社)
梁鸿《梁光正的光》 (人民文学出版社)
红柯《太阳深处的火焰》 (十月文艺出版社)
关仁山《金谷银山》 (作家出版社)
刘震云《吃瓜时代的儿女们》 (长江文艺出版社)

石一枫 《心灵外史》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 终评委员会

评委会主任:吴义勤
评      委:雷 达  白 烨  贺绍俊  孟繁华  李国平  韩春燕  付秀莹


□ 高峰论坛

坚守艺术品质 关注时代生活

吴义勤

  2017年仍是长篇小说成就比较高的年份,数量还保持着几千部的量,同时好作品也很多,我们这次入榜的5部作品从结构上代表的各个门类都非常优秀。在榜单之外也还有一些很优秀的小说,比如说陈彦的《主角》,因为没有出版刚发表了第一部,所以没有入选,但是我觉得这是今年非常棒的一部小说。刘庆的《唇典》也是极为厚重值得重视的一部长篇。
  今年的长篇小说也体现了非常好的艺术品质,整体水平保持得非常好,一些作家个人在艺术还有突破。比如,红柯《太阳深处的火焰》既保持了他一贯的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相结合的品质,又有诗性、个人抒情的元素以及对文明和自然的思考。在当代关注现实题材的作家中像红柯这种类型的确实比较稀有,从开始到现在他就一直保持一种充满激情的文学状态,充满想像力和创造力。而且,我看红柯的小说,觉得有一种难得的天真的童真,就像我们刚才说老贺一样,老贺是批评家里面有童真天真的一个。
  孙惠芬的《寻找张展》对她来说是个人追求的新的突破。作品探讨的人的心理问题我觉得还是很有精神深度的。她的长处是思考和艺术表达之间比较和谐。有的作家为了表达一个东西,非常用力,用力过猛、过度,常导致小说虽有好的立意和深度,但给人以撕裂感,因为追求某种理念深度而牺牲了很多艺术上的东西。孙惠芬的作品也许冲击力不是我们期待的那么大,但是从她个人的艺术世界来说是很和谐的。《寻找张展》就是这样一部体现她风格的作品。此外,我觉得她走出“歇马山庄”寻求突破固然好,如果不走出去,一直坚守《歇马山庄》这个系列也非常好,《歇马山庄》作为她小说的精神家园,一个取之不竭的创作源泉一直写下去,我觉得很好,她也有能力把这个写下去。我刚才也说了,当代文学里女作家的实力是很强的,有时候有人甚至说是“阴盛阳衰”,但是在女作家里面要保持一个个人的辨识度是不容易的。我觉得孙惠芬以她的那种有时觉得是很平淡、很低调、很朴实的方式达到了她的辨识度,这个实际上是很不容易的。
  张翎的《劳燕》,这个作品代表了张翎一贯的水平,体现了她一贯的追求。作品写了战争环境里面人性的那种很残忍的冲突、挣扎,我觉得女主人公在三个男性之间的那种撕裂确实是令人刻骨铭心的。有的时候小说的力量就在这儿,你无法说它的这些东西对和错,或者仅仅从道德和伦理上去判断,但是从一个个体,从生命人性这个角度来说,其文学性足以打动你。
  还有李佩甫的《平原客》,这个作品也保持了他一贯的水平,李佩甫的长篇小说一直在当代长篇小说最高水平那个层次上,这部作品也是这样。如果和《生命册》比较的话,《生命册》可能整体上更紧凑、更平衡,但是《平原客》感觉下半部分艺术上有点落差。
  最后要说到现实题材的作品,我们一直鼓励和强调现实题材作品的创作,希望涌现更多现实题材的精品力作。关仁山的《金谷银山》应该是这方面的佼佼者。同步书写正在发生的现实,对作家来说是有难度的,关仁山在这方面体现了他的优势和特长。他总是能保持对时代和现实的敏感,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把现实转化成文学作品。这部长篇处理的是当下的新农村建设的题材,思考的是乡村振兴、生态文明建设的主题。他要思考的一是贾平凹的《秦腔》《极花》等作品所写的乡村荒芜、空心化之后,怎么再重新焕发生机的问题,二要思考的是乡村的农民逃离乡村全部进城之后,他们如何回乡、怎么回乡的问题。范少山这样的形象是有典型性的,是新时代新农民的萌芽,当然跟梁生宝去比确实有些牵强,但思考的方向是很难得的,值得肯定的。这部小说上榜体现了一种导向,体现了对现实题材创作的呼唤与期待。我先简单谈这些,主要还是想听听各位专家的精彩分析。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中国作家出版集团管委会主任,评论家】

 

长篇小说持续繁荣并各具特色

雷 达

  从总体上看,今年的长篇小说还是延续了持续繁荣的一个局面,也许今年众望所归的拔尖之作不是那么突出,名家不是那么集中,没有大面积丰收的感觉,但仍然是繁荣的,仍然出现了不少各有特色的长篇小说。我觉得实际上和近几年长篇小说的创作情况是联系在一起的,是一个延续。
在入围作品包括以外的很多作品中都能看到广大青年作家,无论是“70后”“80后”,甚至是“90后”,都表现出了旺盛的创作活力,强化了个体对生活的体验和思索,叙事技巧、人生阅历和艺术功力进步了很多,能够传达出比较丰富驳杂的城市经验和人生经验。我觉得作家们的世界正在突破年代界限划分的局限,在不断地扩大和融会贯通,奉献出了不少具有丰厚内涵的作品。中心仍然是如何讲好中国故事,如何表达丰富驳杂的现实经验,如何探索当代国人的灵魂,这一切继续成为作家们不得不面对和书写的一个宏大的精神主题和叙事的前提。
  我觉得其中有几个问题比较突出。第一个问题,这次十九大报告特别强调要加强现实题材创作,但是如何加强,怎样加强,如何创作出很好的艺术品质,提升原创力,难度是很大的。从我们这次评选的作品来看,有不少作家都在进行可贵的探索。
  《金谷银山》这个作品原创性比较强,关仁山有一个特点就是根子在传统里扎得比较深,受传统熏染比较强,写法也更贴近传统。这次他的作品比较好看的地方就是不像前几部作品那样,里面植入了很多文化符码,构建一个很庞大的百年叙事体系。这个作品里还是提供了京津冀农村的一些鲜活的故事,包括农民现在的生活状态,在打通传统与现实,历史与当下,离开土地与回归土地的关系上,使这部作品充满了张力。现实题材创作方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如何处理与社会新闻的关系。很多作品都面临这个问题,甚至包括历史题材的作品也面临这个问题。有的是把新闻事件直接搬进来,或者是把新闻元素没有很好地化解,融合。马笑泉的《迷城》写的很有才气,把基层官场的人物性格都写出来了。杨少衡的《风口浪尖》,是他这几年的官场小说的集大成者,几个人物写得很深入。
  《平原客》更见功力一些,李佩甫的作品有一个主题的一贯性,平原、植物,人与文化土壤的深层关系,人和土地的关系等等,这个作品确实写出了某种疼痛感,写出了某种人类命运感,把一个官员凶杀的元故事提升到这样的程度也是挺不容易的。
  第二个问题就是我们的作家正在走向广阔,正在努力走向更加有机的完整的广阔的时代生活,这个就不能不谈到《寻找张展》。孙惠芬当然可以一辈子去写《歇马山庄》,不跳出来也可以,但是年轻一代已经起来了,时代在剧变,对时代生活、青年一代的面貌这些东西我们不能太隔膜,特别是作为一个作家,更要有广阔的胸怀和概括能力。在这个意义上《寻找张展》是一个破冰之旅,作品展现了一个“90后”的青年,而且大量采用了书信体,因为是书信体,要读那么多的信,阅读下来也是会显得比较累。但是意义不凡啊。其实这几年在长篇创作上,像张悦然、路内、徐则臣他们都各个突破了,都不是守住自己的圈子,路内也不说我就是“70后”,张悦然也不说我就是“80后”,他们都试图去理解他们的父辈,理解他们未曾亲历却无时不影响着现在的生活,以及身外更广大的世界。我觉得写现实题材是比较复杂的问题,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做《文学与社会新闻的纠缠与开解》,好像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但是白烨同志注意到了这个文章,我觉得这几年创作中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文学和社会新闻纠缠的问题,很多作品没法不纠缠,新闻和媒体在介入文学创作上的幅度在加大,这是现代快节奏生活本身带来的,没有办法。
  还有一个问题,我认为长篇小说的定义实际上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长篇小说在传统的意义上被认为是人物众多、情节复杂、场面宏阔,作者是要坐十多年冷板凳的,它的生产过程就是一个“慢”字,作品拿出的时间也不能太快,不能太同步。有的长篇小说需要写十几年或几十年,太快的话会被认为是粗制滥造的,就不叫长篇了。但是现在,早不是这样了,一个作家一年拿出一部长篇并不算快的,受到赞扬,成为常态,一年写好几部的也不鲜见。这个时代的长篇小说创作有一种潮流,就是希望你能同步于现实–当然也需要历史题材的多样化的东西–但是同时它希望你加强对现实题材的反映,这个需要的力度很强。于是表现出来就是长篇小说全面提速了,长篇小说有的篇幅缩短了,有的是生产时间减短了,不是原来传统意义上的长篇小说了。这个我曾经写过文章。当然更复杂的问题是怎么把握现实,把握不好就可能出问题。还有原创力的问题,如何提高、怎么提高,也是当前长篇小说创作中非常重要、亟需解决的大问题。
  再一个问题就是在传统的基础上如何创新的问题,我总觉得我们现在好像是一个写实包打天下的时代,好像写实就是包医百病的,就足够了,这么写就行了。所以我们现在谈多样化还谈不上,我也很同意。这次评选作品里《国王与抒情诗》有实验性、先锋性,虽然没有评上,但我觉得不错,值得注意。《藏珠记》比作者的《认罪书》艺术上“圆润轻逸”多了,少了做的痕迹。还有很多作品艺术上有特点,我不一一举例了。但是我总感觉到我们在传统与创新的关系上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不管是中国古典小说的传统还是外国文学的传统,这两大传统的继承和创新还是很不够的,所以现在长篇小说离“高峰”“无愧于”的高要求,距离还是很大的。当然高峰并非永远高不可攀。我就谈这几点。

【作者系中国小说学会会长,评论家】

 

作家不能以生活的旁观者身份书写现实

白 烨

  我说两个问题,一个是现实题材的发展,一个是作家个人的突破。
  严肃文学领域的长篇小说,这两三年的年产量大概都在5000部以上。我们最后评出来的5部作品,都有很强的代表性。这种代表性就在于,反映了长篇小说创作中现实题材占有比较大的比重,而且在数量基本稳定的同时也有比较好的艺术水准。
  这次评出的5部作品中,有4部是与现实题材相关的,如《金谷银山》《平原客》《寻找张展》《太阳深处的火焰》。这些作品虽然都是现实题材,但在对于现实生活的看取与把握上,又都各有各的长处与亮点。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作家个人在现实题材创作中的新进取,同时也显示了整体的现实题材创作也在稳步发展。
  《金谷银山》是对于当下乡村新变的近距离书写,这正是关仁山占有生活的优势所在。作品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由范少山这个人物体现出来的当代青年农民的新追求。范少山已经进了城,有了自己的小生意、小家庭,他完全可以继续在城里打拼,成为城里人。但他没有满足自己的现状,而是挂念着家乡的现状,志在家乡面貌的改变,依然决然地舍城回乡,通过种金谷等举措,带领乡民脱贫致富,使家乡改颜换貌。看完这个作品后,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在集体主义在农村已经成为过去式时,结合新的历史条件对于集体主义从观念到机制的新的践行与再度弘扬。
  《寻找张展》在看似琐细的两代人的隔阂与隔膜的矛盾纠葛中,实际上写了两代人在观念分化之后的相互走近,重新打量。作品还写了父母一代的自省,青年一代的反省,这样就使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两代人分裂之后的相互寻找和尽力弥合。
  《平原客》是直面当下官场生态的一部力作,作品既通过李德林这样一个由大学教授进入官场的高官的最终走向腐败,揭示了官场文化对于进入者的无形熏染,也经由刘金鼎的为官经历和切身体会,触摸了看似清明的干部任用背后的偶然性乃至神秘性,那就是遇上贵人的重要性。而通过李德林的蝇营狗苟与刘金鼎的战战兢兢,作品又在一定程度上对这种干部选拔中的“贵人”现象给予了含而不露的反讽。
  《太阳深处的火焰》,有着红柯小说常见的西部风景与浪漫情怀,但最为独特的,却是纠结于徐济云和吴丽梅的爱情故事,交织于草原文明与农耕文明的深层碰撞的文化内涵,那就是立足于文化自省的文化批判,以及对于生态文明与学术清明的深切呼唤。在故事元素中化合了丰富的文化元素,构成了这部作品的最大亮点。
  所以,我觉得从选上来的这几部作品来看,可以说还是反映了作家应有的创作水准,也显示了目前长篇小说现实题材创作的一个整体水准。但从评选过程中的作品阅读的感受以及大家感觉到的问题看,我们的现实题材长篇小说创作,确实表现出了一些新的进展,同时也提出了一些新的问题。
  长篇创作的这种新进展,一个是作家的个人突破。个人突破比较明显的一个是孙惠芬,一个是红柯。孙惠芬之前写的作品,给人感觉生活故事扎实,接地性很强,但好像总觉得缺点什么。《寻找张展》从故事层面看比较单薄,人物不很多,故事也不大,但能让人感到一种精神的内力在暗中运行,使得单薄的故事越来越负载了丰厚的精神内容,所以我觉得这个作品是她的一个小小的突破。还有就是红柯,红柯写作的辨识度,就是浪漫主义的风格和情怀,但是这次他在作品中融进了许多文化的元素,人文的内涵,以及精神的拷问。这部作品跟他过去的作品相比,内容更丰富了,意蕴更丰厚了。
  还有一个在长篇小说中显得较为突出的现象,是“70后”创作群体的成长和崛起。这次进入复评的长篇小说一共15部,可能“70后”的就占到了半数左右,比如石一枫,梁鸿,任晓雯,乔叶,海飞,李宏伟,马笑泉等。他们之前的作品,都带有这个群体共有的个人化叙事的特征与痕迹,但这些年都在悄然发生着某种变化,这就是越来越在走出个人化叙事,或者寻求在个人化叙事里囊括更多的生活内容,折射更多的社会投影,作品越来越具有了一定的历史感与明显的整体性。比较突出的,是石一枫,他的《心灵外史》就是通过“大姨妈”这个人物,实现了对于社会精神现状与流行症候的观察。这样的变化我觉得非常重要,表明了他们在创作中的自我调整与大幅度进取大踏步地成长。过去我们会觉得“70后”与“80后”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但现在区别大了。整体的“70后”已成为文学创作的中坚力量,而现在“80后”还在成长过程之中。这可能既说明“70后”成长进步较大,也表明相较之下,“80后”在创作上成长进步较慢。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好的迹象,这种作家的成长从长远看是文学可持续发展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内因,在很大程度上也预示着今后长篇小说创作的持续发展与更大丰收。
  阅读长篇也让人感到了一些问题,比如,我们作家面对和处理的素材,是自己感受到的生活现实,还是看到的新闻和听来的逸闻,或者说是“一手”的现实,还是“二手”的现实。从阅读一些作品的感觉看,我觉得有些作家在现实题材的书写中,属于自己真正切身体验的生活明显不够,而是利用新闻事件、社会逸闻来生发故事的比较多。还有一个相关的问题是,跟过去的一些老作家相比,我们在反映现实题材方面缺的是什么呢?我觉得我们缺的很多,生活积累不够丰厚,手法与技巧也不够娴熟,但更重要的恐怕还是作家主体的情感投入,没有老辈作家深入和内在。赵树理为了写好小说,每年拿出半年时间要向下去深入生活,柳青更是为了写作《创业史》,在皇甫村一扎就是14年。这样得来的生活感受,是亲历性的,同时还让他们对于被反映者有了亲如家人,熟如邻里的了解与理解,这样写出来的作品当然不硌硬,自然生动。跟他们比起来,我觉得我们的一些作家在某种意义上仍然是以生活旁观者的角色在对待和书写现实,这也是我们的一些作品的地气不足、生气不够的一个很大的原因。这些问题确实需要我们去认真思考和深入探讨。
  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九大报告中特别提出要“加强现实题材创作”。我理解,这里的“加强”的含义,不只是号召大家都去写现实题材,而是内含了怎样去认识和处理现实,怎样去阅读和读懂这个时代,怎样写出无愧于这个时代的精品力作。这些问题,都需要我们联系创作实际去认真思考,结合具体作品去深入探究。

【作者系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评论家】

文学与现实的关系是一个重要话题

贺绍俊

  刚才各位都讨论到一个文学与现实的话题,我觉得这个话题的确还是很重要的,其实当代文学与现实的关系一直是很密切的,不仅因为人们在理论上始终强调现实主义,把它放在主流的位置,另外也因为我们有一个现实主义的传统。我觉得当代作家对现实的热情是非常值得肯定的,但是虽然我们一直把现实主义写在旗帜上,我们的讨论却并不深入,有时候仅从一种狭隘的视野去探讨现实与文学的关系,以为作家贴近现实他的文学就成功了,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所以我认为文学与现实的关系有两点很重要。
  一个是作家他不仅仅要关注现实,另外他还要在现实中有所发现。这是考验作家的思想能力、认识能力的重要标准。如果作家对现实没有什么发现,那么就算写的现实生活很直接,和现实贴得非常紧,甚至把刚刚发生的活生生的事例搬到作品中来了,我觉得也没有太大的价值,仅仅具有新闻价值。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作家如果仅仅停留在、满足于去了解现实生活发生了什么事件上,那绝对写不出真正有分量的作品。这是一点。
还有一点。一个作家从现实中得到了很多写作的资源,最重要的一步还是要把现实处理成一个你笔下的文学世界、艺术世界。如果一个长篇小说不能做到这一点的话,那么我觉得从文学的角度来讲它就没有成功。而我们现在很多对现实充满热情的作家在这点上做得还很不够,当然这也是考验一个作家的艺术能力、艺术修养、艺术功力的地方。这是一个问题。前面各位谈得都非常好。我也希望,《长篇小说选刊》以后能够围绕文学与现实的话题多做一些文章,在理论上多做一些这样的探讨。这是我要谈的第二点。
  然后就是我参加《长篇小说选刊》排行榜的评选,结合我这一年来阅读长篇小说的感受,我觉得,今年长篇小说的创作还是很令人欣慰的,真的出了不少好作品,入榜的作品都不错,从我们评选的结果也可以看出,各个门类各种写法各种类型的作家都有,刚才也有好几位都谈到了,没有入榜的也有一些值得称道的作品,的确是这样。这次评选结果和入榜的15部作品相比有一个遗憾,刚才白烨也提到,就是“70后”的话题,这15部中有7部是“70后”作家的作品,包括任晓雯的《好人宋没用》、梁鸿的《梁光正的光》、马笑泉的《迷城》、海飞的《惊蛰》、李宏伟的《国王与抒情诗》、乔叶的《藏珠记》、石一枫的《心灵外史》。可以看出,“70后”作为一个作家群体已经非常成熟了,而且从这7位作家的作品来看,他们的艺术视野非常广阔,每部作品都能看到他们从不同的艺术视野进入到创作中去,这种丰富性还是很值得关注的。“70后”这个群体也是一个非常值得讨论的群体,他们的艺术成长恰好处在一个特殊的时期,我把它看成是社会转型的一个交替期,所以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好像是过渡的一代,这是一个很大的考验。他们是在夹缝中艰难成长起来的一代,这种成长有艰巨性和艰难性,但从他们的文学创作可以看出,他们比较好地衔接了两个不同时代的文化生态,比如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社会转型,他们能够把两个不同的文化样态的时代特征较好地融合起来,这是他们取得成功的重要原因。从这个角度来说,“70后”作家已经成为当下长篇小说创作的主力队伍,我们应该提供更大的关注。

【作者系沈阳师范大学特聘教授,评论家】

给那些勇于书写当下现实的作家更多宽容

孟繁华

  今天评出这5部作品,在某种意义上我觉得可以代表今年的长篇小说创作成果。就跟刚才说的一样,现在想让一部长篇小说能够有石破天惊的社会效果几乎是不可能的,今后是什么样的命运我们很难预测,我们只能就现状来说现状。
  我想说几部没有入围的作品。一个是宗璞的《北归记》。《北归记》马上要出版,我看了之后觉得还是一部好小说,这是《野葫芦引》的收官之作。现在我们也知道,知识分子题材的作品特别稀缺,特别是关于传统的老知识分子的小说创作其实越来越少。宗璞已经多九十多岁,双目失明了,能够把《野葫芦引》四部全部完成真的是一个奇迹,而且写的真的很好。我觉得宗璞对抗战之后生活的书写和我们以前看到的不大一样,这是她亲历的事情。这部小说里有《红楼梦》古典文学的一些经验在里面表达出来,写得非常细致。另外还有一种通过具体的细节和情节表达对和平生活的真挚的热爱。在这个作品里面能够感觉到,经历了战争之后,她对和平生活的热爱是发自内心的,这是没有经历战争的人所写不出来的,所以这个作品我觉得很重要。
  另外就是赵本夫的《天漏邑》。赵本夫的创作确实是厚重的,有格局有气象,他是我们当代一个非常重要的作家。《天漏邑》是写抗战的,抗战究竟怎么写?这次评选的作品里已经有几部抗战题材的了,而他写出了另外一种抗战。主要写了两个人,游击队的两个队长,一个正队长一个副队长,这两个人都不是正规军,写他们和民众之间的关系。当然小说是两条线索,一个是以教授为线索,一个是以两个队长为线索。这两个人是我们在过去的抗战小说里没有见过的人。我觉得小说写得一个是好看,另外对那个时代的人际之间的关系,和他们如何处理人际的关系都觉得很真实。
  另外几个,像石一枫我觉得还是一个重要的作家,他是1979年出生的,接近“80后”,“80后”这个代际的作家多以写个人经验为主,现在同质化的倾向在“80后”里面比较严重,但是石一枫的小说一直是敞开的,敢于面向社会,表达这个时代的精神难题和社会矛盾,这对一个1980年前后出生的作家来说是很不容易的。《心灵外史》写的是另外一种我们根本不熟悉的生活。在各种资讯里我们都能看到和我们这个时代价值观、道德观有关的各种事物。但是把道德问题、价值观的问题用小说来表达,是相当困难的,但是他写得很好。
  现在我想说两个问题,一个就是文学和现实的问题,这都是老生常谈的老问题,但一直解决不了。文学和现实的关系怎么去处理?本质上来说任何一个作家的写作都是现实的写作,包括历史题材的写作同样也是现实写作,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一个当代作家用当代的理论、当代的视角、当代的方法、当代的立场去看待历史这不是当代小说是什么?所以写抗战也好,或者写西南联大也好,其实它和当代都是有密切关系的。但是怎么处理我们当下的生活确实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我们和主旋律的之间的关系。什么是主旋律?我们要确定下来并重新阐释它。友谊善良真善美和爱都应该是主旋律。你把主旋律理解狭隘就会出现问题。我觉得确实要鼓励作家敢于去书写当下的生活,当下生活的处理对写作的难度实在太大:没有距离感,没有给我们一个长时间观察的可能性。好处是什么呢?这个生活都是热乎的。坏处是什么呢?就是我们当下所有的局限都会在小说里面表达出来,这个矛盾我们怎么去处理?
  所以关仁山积极地或者敢于一直去书写当下生活——当下生活包括我们的政治生活、经济生活等——事实上都是一个试错的过程。现代性就是一个不确定性,不确定性不就是要试错吗?小说也可以试错。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要是稍微宽容一点,可能那些敢于直面当下生活的作家内心就会感到一点暖意和鼓舞,不然,要求太苛刻的话大家都去写历史剧了,都和当下不接触可能也会出现另一个问题:再过若干年后,我们能够用文学来佐证这个时代生活的时候却没有文本怎么办呢?如果这样去考虑,可能作家的内心会感到松弛一点,轻松一点。
  所以这两个问题,一个是怎么理解主旋律,一个是如何建构和现实的关系,都需要我们去认真讨论。历史上提供的这些经验在今天仍然是有效的。学界的“赵树理热”一直没有降温,包括日本包括汉学界对赵树理的这种重视,显然是因为他在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段里面确实具有样板性:中国特色的作家的形式。我指导的一个博士专门研究浩然,我说你要论证一下浩然的小说去掉阶级斗争这条线索后,这个小说还能不能看,后来证明是能看的,也就说明了这个小说和生活的关系。

【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评论家】

 

作品是对文学和生活关系的最好注解

李国平

  我觉得这次金榜的评选是在一个新的文学节点上做的评选,和第一届略有不同,用一个词,“承前启后”我觉得也不为过。评选是一种评估方式,今年无论入围的15部作品还是很多没有入围的作品,都显示出了非常高的质量和有品位的文学追求,这可以作为对当下长篇小说评估的一个重要参照,也体现了我们《长篇小说选刊》的眼光和水准。
  在这些作家的创作谈里,有人提到巴尔扎克,我们知道这是19世纪的文学符号。19世纪文学经过鲁迅、巴金几代作家的传统过渡到现在,可以说它已经既是世界文学资源也是中国的文学资源了,文学意义上中国化了。19世纪文学的命题是什么?就是现实主义、人道主义。虽然我们现在要为它赋予新的元素新的解释或者其他新的东西,但这个新时期以来形成的一些传统,我觉得现在还是应该承传的,其中很重要的就是对劳苦大众、对底层人民的无限关爱。
  另外大家谈到现在长篇小说和生活的关系,我觉得这批长篇小说就是对文学和生活关系最好的注解。可以看到很多作品几乎都有原型,现实的、历史的、集体的和个体精神的原型,整体的和零散的原型,这些都体现着文学与现实的关系。
  另外就是知识性写作成为一个特点,《劳燕》《重庆之眼》《好人宋没用》都有附注,《梁光正的光》有谱系,《太阳深处的火焰》知识感也比较强,好多作家都是在具备了扎实的知识功课的基础上进入长篇小说创作的,这是一个特点。
  此外我觉得这批长篇小说的创作还很注重现实感和历史感,注重打通历史和现实的联系,在历史的深处或者历史的创伤经验中来寻找我们国家、民族的自信,这些从作品中都能读出来。
  最后我说一下刚才雷老师说的理念先行这个东西,看你怎么看,现在包括外国作家的写作也是这样,理性和感性并重。当代作家的理性思考能力普遍强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或者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作家对生活的观察思考怎么和要表述的对象相融合?这是现在写作的一个趋势,或者说是一个特点。

【作者系《小说评论》主编,评论家】

 

文学要有对时代的预见性

韩春燕

  今天的论坛主题应该叫“文学与我们的时代”。大家都讲文学与现实之间的关系,现实说到底就是我们当下所处的时代。这次入围的15部作品中大多在书写我们的当下,虽然有的作品是在回望历史,但书写历史也是从当下出发,任何对历史的回望都带有着作者所处时代的印记,写历史不过是从现在出发到历史再回到现在,是用我们现在的眼光,我们现在所获得的一切去观察历史、书写历史。
  当前创作的最大问题是,我们在一些作品里面看到的都是一些熟悉的新闻事件,好多作家跟在新闻事件后面追赶社会热点,好一点的是将新闻事件展开,以文学的方式去挖掘人物心灵的成长过程,表现人性的冲突与撕裂,以此来靠近和展现所处的时代,而有的只是罗列事件,成为时代表层肤浅的记录者,这也凸显了面对精彩纷呈的传奇时代文学的无力。文学对于现实本应具有穿透力,要能够面对纷纭复杂的社会现象,看到背后的本质性的东西,文学要有这样的能力和预见性,对所处时代的走向应该具有预言的功能。
  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九大报告中讲到,我们要加强现实题材创作,不断推出讴歌党、讴歌祖国、讴歌人民、讴歌英雄的精品力作,那么我们如何去贯彻这种精神?如何落实这一指示?历史上我们曾经多次犯这样的错误,即直接图解政治,而不是以具有感染力感召力的真正的艺术精品去书写我们的党、我们的人民、我们的英雄、我们的时代,艺术上的成功才能实现政治上的成功,而艺术上不成功的作品,无论它表达了什么,那也注定是失败的短命的。我觉得作家应该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切入现实进行创作,作家要具备穿透时代本质的能力,把那些美好的事物,以及沉潜在百态世相下面的问题,以及这个时代精神上的难题、困境揭示出来,以期让人性更完善,让世界更美好,除此以外,作家还能为读者提供什么?也许浩然的作品为我们提供了某种意义上的范本,浩然那个时代环境下的创作,必然会反映那个时代的生活和精神的面貌,但即使剥离掉存在争议的有关阶级斗争的那部分内容,浩然的作品在今天读来有没有艺术感染力?有没有超越时间和空间的艺术价值?我觉得是有的。所以我想,浩然的创作也许会为我们如何去写当下,如何去写新时代提供了一些借鉴和经验。
  从我们这次评选的这些作品来看,我觉得今年的长篇小说还是一个丰收的年,评出来的作品很有说服力,没有最后进金榜的一些作品也非常不错,尤其是“70后”的写作,他们明显和“60后”不一样,跟“50后”更不一样,从这几部作品看,他们的写作是多向度的,叙事方法等都有着新的突破,值得我们关注。

【作者系《当代作家评论》主编,评论家】

 

新时代,新成就,新希望

付秀莹

  本次高峰论坛我有幸担任主持,现场的诸位专家评委讨论热烈,从多个层面多个角度提供了诸多丰富的精彩的见解,不仅对此次金榜题名的作家作品进行了点评,对入围作品也提出了很多独具眼光的洞见,同时,作为活跃在中国当代文学现场的重量级专家,诸位评委以此次金榜评选为切入点,对2017年长篇小说创作整体状况进行了回顾、梳理和总结,对当下长篇小说创作必将发挥引领和推动作用。
  对于本届金榜题名的作家作品,刚才诸位老师已经有了充分的探讨和阐释,在此不再赘言。作为一名“70后”,我的一个深刻印象就是,“70后”作家在长篇小说创作领域开始发力。本年度入围的15部作品中,有7部出自“70后”作家之手,几乎占据了本年度入围作品的半壁江山。海飞的《惊蛰》诉说家国情怀,书写人性与信仰,描摹山河与命运,歌颂热血与忠诚。乔叶的《藏珠记》,看似轻盈的叙事姿态中隐藏着对人世的理解和感慨。马笑泉的《迷城》写当代“士”之精神,显示出对现实正面强攻的力量,李宏伟的《国王与抒情诗》具有鲜明的异质性,有一种强烈的先锋精神。梁鸿《梁光正的光》则为我们呈现出一个父亲的悲情而荒诞的一生。石一枫的《心灵外史》一如既往地关注现实人生、关注人类的精神困境。任晓雯的《好人宋没用》写平凡小人物的心灵史。这些作家作品虽然未能在此次金榜中胜出,但是其创作面貌的丰富性和隐藏的潜力值得期待,为2017年长篇小说创作注入了活力、生机和希望。
  本届长篇小说高峰论坛成果丰硕,意义重大。至此,由长篇小说选刊杂志社主办的第二届中国长篇小说年度金榜(2017)暨长篇小说高峰论坛圆满结束。感谢各位专家评委的支持,感谢作家们的辛勤创作。让我们共同期待来年!

【作者系《长篇小说选刊》主编,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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