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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绍俊:入无我之境中写盲人

2009年第1期

古今中外文学名著中不乏盲人形象,但大概没有一个作家会像毕飞宇这样,完全将盲人当成正常人来写。这就是《推拿》给文学最大的贡献。

《推拿》是关于盲人的日常生活叙事。而要走近盲人的日常生活和日常心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毕飞宇发挥了他的体贴他人的长处,于是他有很多发现,比如他说:“盲人的不安全感是会咬人的,咬到什么程度,只有盲人自己能知道。”比如他说:“看起来盲人最大的障碍不是视力,而是勇气,是过当的自尊所导致的弱不禁风。”毕飞宇以他体贴入微的理解在提醒我们,盲人有着与我们一样的情感和欲望,有着与我们一样的思想和人性。我们应该尊重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情感表达方式。但是真正要做到这一点又是很不容易的。因为正常人与盲人各自以不同的感知方式构建两个不同的客观世界,这两个客观世界往往很难通约。事实上,在盲人的日常生活中,始终存在着一个正常人的阴影。盲人的日常生活也就多了一项内容,这就是如何摆脱正常人阴影的干扰。这种干扰是如此的强大,无处不在,又无所不能。毕飞宇对此理解得特别透彻。有时正常人无意的、甚至好意的举动都会给盲人的日常心理造成伤害和破坏。如一群拍电视剧的艺术家惊叹都红的美貌,就在无意中将一个美的意象植根于沙复明的心中,让沙复明陷入无穷无尽的苦恼之中,改变了他的生活态度。对于沙复明来说,毕飞宇写道:“‘美’是灾难。它降临了,轻柔而又缓慢。”又如都红凭着自己的音乐天赋,很快学会了弹钢琴,在一次慈善晚会的演出上,女主持人也许是出于真心的对都红表达的怜悯和赞美,却深深刺伤了都红的心,“都红知道了,她到底是一个盲人,永远是一个盲人。她这样的人来到这个世界只为了一件事,供健全人宽容,供健全人同情。她这样的人能把钢琴弹出声音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都红因此决绝地放弃了弹钢琴。再比如,沙宗琪推拿中心还有几位正常人,她们的眼睛看得见,也正是因为她们的“看得见 ”,才挑起了一场比较饭盒里羊肉块多寡的风波,这场风波把几乎所有的盲人都卷进了一场矛盾纠葛之中,使推拿中心弥漫着不信任感,直到最后沙复明患病到医院抢救,人们才在共同感悟生命珍贵的情绪里弥合了相互间的缝隙。

一个作家想象盲人的正常心理和生活,这是非常不容易的,因为他必须摆脱个人经验的约束,完全以“他者”的感知方式来构建世界。我将这种叙述称为“无我之境”的叙述。当然,“无我之境”并非真正的“无我”,它只是超越了一己的小我,而让“小我”与“大我”重合在一起,这种“大我”可以看作是对“道”的把握。在《推拿》中,毕飞宇的“道”既是盲人之“道”,也是民主平等的人道主义之“道”。在这部小说中,毕飞宇将其集中体现在“尊严”这个词上,也就是他在序言中所说的:“我很欣慰尊严没有方位感,它不分南方的尊严与北方的尊严,也不分东方的尊严与西方的尊严。它没有性别,也没有年龄。”当然,小说让我们感受到的远远不是尊严的问题。也许我们从来就没有以正常的心态对待过盲人。从这个角度看,毕飞宇对于盲人的日常生活叙事,其意义就非同小可。其实,面对盲人们的正常的生活,大有令我们这些正常人反思的地方。比方说,毕飞宇对“自食其力”这个词的一番议论,就很耐人寻味:“‘自食其力’,这是一个多么荒谬、多么傲慢、多么自以为是的说法。可健全人就是对残疾人这样说的。在残疾人的这一头,他们对健全人还有一个称呼,‘正常人’。正常人其实是不正常的,无论是当了教师还是做了官员,他们永远都会对残疾人说,你们要‘自食其力’。自我感觉好极了。就好像只有残疾人才需要‘自食其力’,而他们则不需要,他们都有现成的,只等着他们去动筷子;就好像残疾就只要‘自食其力’就行了,都没饿死,都没冻死,很了不起了。去你妈的‘自食其力’。健全人永远也不知道盲人的心脏会具有怎样彪悍的马力。”读完毕飞宇的《推拿》,对比沙宗琪推拿中心的一群盲人,我会想到一个问题,在我们正常人与盲人之间,到底谁正常谁不正常,还真说不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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