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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 锦:回看血泪相和流

2009年第2期

  小说中这样写道:

  水上灯心中激荡,仿佛此去是她人生中的一个重大的约会,她要见一生中唯一想见的一个人。但当她正欲过花桥的廊门,却突然看到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放下着!

  恰如三记重锤,在与主人公们一起生生死死,恩恩怨怨了半生之后,至此,猛地里一声雷,便是百感交集,万流归海。

  红尘从来多事,扰却的是复杂的人世,曲折的人生,幽微的人心。

  这是在读着方方2009年的开年大作–《水在时间之下》,几乎是一口气读完。

  说的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汉口,一个唱汉戏的名叫“水上灯”的女艺人的传奇人生。仿佛验证了“造化弄人”这四字谶语,这女子出生的第一天,父亲就莫名地横尸街头。作为不祥之人,她被亲生母亲和整个家族抛弃,沦落社会底层,尝尽人生最屈辱最低贱最痛最冷的滋味。对社会的恨,对人心的恨,由此在“水上灯”身上凝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那简直是一个熊熊燃烧的复仇女神,战车过处,寸草不留……

  这真的是一本非常好看的小说,所谓好看,便是翻开后,心随书走,一直想往下看,一直不想放手。而推动文本跌宕起伏、回环曲折地一路而去的,并不是故事本身,却是主人公内心的力量——“仇恨”恰似一柄破空而来的霜雪吴钩,深深扎入文本,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地向前推进,留一路痛和血。我曾经在文本中找了七处所谓的“巧合”之处,欲与方方商榷,但当我提笔写信时,却发现根本无处下笔,这些巧合早就与人物的情感与命运浑然一体,血肉相融,表面上看到的是热闹和偶然,而巧合之下,就是必然,是被命运步步逼到墙角的必然的殊死反应。正如水上灯在最终繁华落尽的一刻,哀怨的感叹:如果换了是你,你会怎样选择?这正是方方小说的别致处,好看的是故事,更是故事中强大的不可抗拒的生命走势。

  这也是一本书写命运的大气之作。爱是凉薄,恨是宿命。仇人原是爱人,亲人原是敌人,造化翻转中,这样的肉中刺,拔与不拔都注定要血泪相和,又怎一个“恨”字了得?主人公最终选择在自己的顶峰阶段退出舞台,隐没在人海中,做一个最平凡的街头里巷的妇女,简朴生活,默默无闻,赡养着自己曾经最痛恨却已经毫无人形的仇人。人生的领悟,总是要等到万水千山过尽,而所谓的领悟,也不过是对不可追悔的往事的深深哀悼。在永恒的时间面前,“莫错过”和“放下着 ” 正是银币的两面。

  正是“人生如戏”,小说亦恰如一个巨大的舞台,主人公们在小舞台上唱历史兴亡,在大舞台上唱人生悲凉,个个生动丰满,有血有肉。水上灯的初夜被戏班卖给快进坟墓的刘老太爷,寒冬逃亡,身心俱焚;万江亭为情所伤,心字成灰,波澜不惊,默默自戕;水文弃妹,丧尽天良,最终又鬼使神差地爱上了自己的妹妹,自知罪孽深重,引颈就戮;而玫瑰红和水上灯两代名伶之间的过招,更是招招见血,这是两个有着深刻共通深刻理解的女人,是镜子中的映像,步步都踏着彼此的命运,所以一生为敌,其实却都是在与自己为敌,所以不依不饶,所以兴风作浪,所以刺刀见红,所以至死方休。

  掩卷,悲凉。方方说过:我并不想刻意去追求高深的内涵,我只特别希望它能有饶有兴味的故事和令人难忘的人物。而人生的哲理和思考都潜伏在这些故事和人物命运之中,而不是连骨头带肉地露在纸面的表层。

  我想,这本书真正做到了这些。

  唯一的遗憾是对小说中千娇百媚的汉剧完全没有概念,我只在对那些精美的唱词的阅读中,绵绵怀想老汉口舞台上,那波光潋滟,胜却人间无数的乱世一刻!

(谢锦 上海文艺出版社《小说界》杂志副主编、本书责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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