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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和:你往何处去

特刊5卷

读《圣天门口》让我不止一次地想起波兰作家显克微支的名著《你往何处去》。我在十多年前写过一则关于这本书的笔记,里面写道:“从具体的看,基督徒是软弱无助的,上帝未能显示神迹把他们从可怕的境遇里拯救出来。他们以信仰对付野兽的扑来,就好比用天灵盖对袭来的狼牙棒,这是需要有巨大勇气的。它不在于争一时的胜负,当成千成万的天灵盖都迎着狼牙棒上的时候,狼牙棒终究会有折断的日子。”

其实,这段话并不是写于我刚刚读完《你往何处去》的时候,而是在看完电影《甘地传》的时候。这部影片宣传了甘地的和平反抗运动,有一个令人难忘的镜头,甘地率领印度群众徒步去抗议英国殖民者垄断印度盐场,英殖民政府派出大量军警用棍棒朝抗议者头上打去,一排排身着白色长服的抗议群众默默向前走去,前面一排倒下了,后面一排紧跟着迎上去,面对刽子手决不还手,只听到受伤者在画外的呻吟……我们都知道,甘地的非暴力运动终于战胜英国殖民者,争取了印度的独立。

由电影我想到了狼牙棒与天灵盖的辩证法,想到了曾经读过的《你往何处去》。显克微支是1905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他以罗马皇帝尼禄残酷屠杀基督徒的故事为题材,描写了大量惨烈之状,极为惊心动魄,但基督徒也同样是以爱的信念战胜了残暴。小说结尾写使徒彼得逃出大屠杀的罗马,在半路上遇到耶稣显灵,耶稣对彼得说:“既然你抛弃了那儿的人民,那么我就去罗马,让他们把我再一次钉上十字架。”彼得大悟,于是转身重进罗马城,让罗马士兵抓住,也被送上了十字架。在小说最后,作家感慨万分地写道:“尼禄像旋风、雷雨、火焰、战争或是瘟疫一般过去了,同时彼得的坟顶从梵蒂冈的山峰上直到现在还统治着那个城市和世界。”这就是著名的圣彼得重进罗马城的故事,也是非暴力战胜了暴力的著名案例。

我把这两个故事——东西方世界的相似性呈现出来,试图想说明,这样一种非暴力的理想与实践,虽然在以强权为主导的人类社会中并不是普遍有效的真理,但它是弱者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智者为了消弭以暴制暴的恶性循环,悲天悯人地设计出一种人类和谐策略——通过诉诸人类良知与爱的本能的传达来解决世界上万种纷争,以抗衡无处不在疯狂逞凶的暴力事件。这种非暴力的思想是超越具体政治内容、也超越具体宗教戒律,在人们反对疯狂战争、专制独裁、种族仇恨等世界性的暴力倾向中,仍然具有普遍的意义。——这就是我在读《圣天门口》的漫长过程中一再想到的问题。

以家族史的斗争兴衰来影射中国现代史的多重理解,是近二十年来中国长篇小说的一大特征。自《白鹿原》开拓了民间证史的模式以后,这类题材及其创作方法,基本上是沿着这个传统而来。但我想问的是,《圣天门口》要比《白鹿原》多出一倍的篇幅,刘醒龙这么重山复水地写来,究竟要想表达什么东西?《圣天门口》在《白鹿原》的基础上突破什么?

《白鹿原》以民间叙事表达了中国政治斗争史的多元解释,陈忠实想说明的是,在政治伦理之上,还有一个更为稳定的民间伦理,其背后有民族文化传统作为支撑力量,起着关键性的历史作用。而《圣天门口》则努力揭示的是:在政治伦理之上,不仅仅有民间伦理的笼罩,而且在更高的层面上,还有精神伦理笼罩其上,那就是非暴力。它超越了政治暴力,也超越了民间伦理,直接从精神层面来展开对话。

如果我们展读小说所描写的天门镇故事,其三重象征的意象非常清楚:杭九枫与马鹞子之间的生死拼杀,首先属政治伦理,但由于段家姊妹分别嫁给了杭与马,连接起一个更为巩固的民间伦理关系,以致两家在冲突中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以共同认一个儿子,并视对方血脉如同己出。同时包括天门镇的雪家与镇上居民的关系,都有民间伦理在制约其后。但,在这双重伦理纠葛之上,凛然耸立着非暴力精神的坐标,那就是从武汉来到天门雪家的梅外婆。梅外婆不是土生土长的天门镇人,而是一个接受过西洋科学教育、“信外国的神唱外国的歌”的新式知识分子,而且,梅外婆的丈夫梅外公是辛亥革命元老,他从实际的革命教训中意识到暴力的可怕,挺身出来反对之,最后死于非命。梅外婆是为了实践丈夫的政治理想来到天门镇,最终成为天门镇的精神领袖。因此,梅外婆所象征的,不是民间本有,而是一种新的精神。

刘醒龙并不是需要在梅外婆的形象里凸出一种新的说教,他所想做的,仅仅是探讨另外一种精神的可能性。

这另外一种精神,在中国究竟是否可能?作家没有正面回答,人类历史至今仍然是强权主导,非暴力作为一种弱势群体的理想,至少在今天也没有成为思想界的主流。但是早期的基督徒却实行过,圣雄甘地也确实实行过,美国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也曾经这样引导过黑人的斗争。中国古代也曾有过以德报怨的圣训,但在现代世界上,这样的声音是极为微弱的,几乎是不可信赖的。因此小说就必须如此繁琐地写天门镇经受的一场场杀戮的考验,写梅外婆以及雪柠一家要经受如此多的残酷命运的摧残,也相应地写出天门镇人在梅外婆的精神关照下所发生的艰难的人格转变……构成了一道庞杂而汹涌的精神洪流。作家不通过如此繁复的鸿篇巨著不足以表达精神洪流形成的艰巨,这不是宗教布道,而是靠精神的潜移默化来唤起人类遗忘已久的良知。

小说在第一章开宗明义地提出发问:谁是历史上最早被杀的人?这个问题到最后也没有结果,屠杀依然在进行着,我觉得,这正是《圣天门口》与《你往何处去》的不同之处,也是一个中国作家所能够意识到的,非暴力作为一种人类良知的精神,是远在宗教神话之上的价值所在。

(陈思和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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