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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光炜:历史题材小说的新探索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8年第3期

 

历史题材小说的新探索

程光炜

  老藤的长篇小说《刀兵过》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它的格调。该作品格局雄伟瑰丽,意境用意深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可以说是近年来历史题材长篇小说中少有的佳作。它立足于从晚清到当代的历史大幕,从王克笙、王明鹤父子矢志行医救人、立德立心的一生追求中,折射时代变迁,检讨传统文化轮回,料读者阅罢,一定会放眼百年风云,反观自己内心深处的问题。
  王克笙、王明鹤是两个穿行在历史长廊中的侠客式的人物。王克笙原籍皖南祁门,出身中医世家,在天津完成学医从医生涯。为恢复朱氏祖姓,决意跟随徽商吴志甫行走天下。他们一路出津门,经山海关,抵黑龙江,落脚辽南营口,达一年之久。光绪八年,王克笙根据塔溪道姑指点,又独自西行,在西南三百里一望无际的芦苇荡深处,一个俗名叫九里的小岛上,以韩马姚姜四家为基础,建立三圣祠,立乡约,定规矩,在号称酪奴堂的行所坐诊行医。因医术高明,普济人生,久而久之,王克笙成为这个世外小王国受人爱戴的乡绅和盟主。九里是通衢大道,历年兵祸不断,王克笙却能带领乡亲得以幸存。他虽与塔溪道姑惺惺相惜,暗结恋情,然终能发乎情止乎礼。他娶乡绅名媛蒲娘为妻,却与塔溪道姑维持一种柏拉图式的纯洁友谊,分寸拿捏之间,映衬出古代圣洁男女超然的情操。
  王克笙死后,儿子王明鹤似乎情欲克制力还在父亲之上。先后有京城女学生栗娜和冰清玉洁的尼姑止玉闯进他的生活,然他已立志父业,断绝尘缘,以传承中国传统文化精髓的乡绅自居。在他与东北军、土匪、国军和日本鬼子数十年的巧妙周旋下,九里的三圣祠和酪奴堂终能在世事纷争中自保。牺牲自己,来保一方百姓太平,成为父子两人默默传承的一生伟业。这种舍我取谁、慷慨赴死的浩然正气,使九里这块乱世中的一处净土,得以栩栩生辉。作品对父子俩坚韧不拔的信念做了最后诠释,透露出其中最深沉的秘诀:“村口那块青石碑是父亲所立,《酪奴堂纪略》中记载了这块条石竖立的过程。青石是没加凿刻的原石,王克笙在老坨头酸枣丛里发现了这块几乎被埋没的青石,挖出后一看,竟有五尺高尺半宽,两层砖厚。想到九里还没有村碑,便把青条石拉回九里,从田庄台请来石匠刻上‘九里义渡’四个行书大字,立于河边渡口,成了九里村碑。九里义渡一则纪念韩家几十年如一日为过往行人免费摆渡,二则取意以渡兴村,聚拢人气。大江横万里,古渡渺千秋,在王明鹤看来,一个义字,让九里在这块扁平的碱滩上立起来了,而这块村碑已经不是简单的标志,如果把九里看作一座城堡,它就是九里的城门,这也是每次过刀兵他都要来此交涉的原因。”
  老藤显然不是只讲故事的小说家。他写《刀兵过》的用意,已在王克笙父子与历史的关系中昭然若揭。历史题材小说,着眼于“历史”,但又在历史之外。历史本身就是一种参照,这种参照性功能,在历史叙述当中已经自动启动。这种参照性以王克笙父子为节点,但又不以这个节点为满足。在现实生活中,九里当然是一个虚构的神话,它的神话性,本身就是另一种被参照、延伸着的现实性。于是,与王克笙父子这种侠客式人物的线索并行着的,是道观人物塔溪道姑和止玉道姑的另一条线索。道观好像是世俗世界的对立面,它自身的价值也由此而产生。小说中,有多处王克笙父子与两位道姑的对话,表面玄虚,实际充满了一般读者都能理解的现实性。我们这里所说的“参照性”,就是在上述几重关系中产生了,它赋予了《刀兵过》异乎寻常的含意。尤其是到作品最后一部分,当书记逼婚,王明鹤与止玉有一次彻夜长谈。当王明鹤表明心迹,说他不是忽动尘念,而是出于保护才出此下策的时候,止玉说:“当年,塔溪师父看好令尊,两人惺惺相惜,却能发乎情止乎礼,止玉何尝不是一样?小先生是唯一与止玉有肌肤之亲的男人,止玉虽然出家修行,但也是血肉之躯,不过止玉深知,凡事人在做、天在看,头上三尺有神灵,止玉哪怕一丝一毫的闪念,都在师父如电双目之中,止玉岂敢离经叛道,让半生修行付诸东流。”小说为读者点出当时对话的情景:“碗中的祁门安茶已经凉透,平静似一块琥珀。”参照小说之外几十年物欲横流的历史,这份坚持,这份操守实乃是一种伟大的常识。

  《刀兵过》另一值得肯定的地方,是它对几个女性形象的成功塑造。在乱世之秋,她们身上的剑气、侠气和骨气,更焕发出了异样的光彩。塔溪道姑是一个奇女子,洞悉世事真谛,心地高远清澈,是一个情藏于内心深处的真实女人。王克笙离津门,来关东卜奎,最后落脚九里,似乎都与她有不解的因缘。在王克笙眼里:“慈悲庵初遇塔溪,只见一张洁冰止玉的脸,如同《石头记》中那个带发修行的妙玉,韵致天成,让人飘飘然心旌不竖,须臾间得道成仙。道姑提水的身姿十分轻盈,微微倾斜的上身与提着的水桶保持一种平衡。王克笙呆呆地立于院中,直到正殿里的尼姑也出来汲水,他才不情愿地离开。”对关外美色,这是适龄男子的自然心理反应。但未想,塔溪还是一个眼光深远之人。塔溪道姑停下舞剑,回屋内拿出一方折叠好的黄绸布,郑重递给他,说:“这是辽南堪舆之图,泊洲先生带在身边或许用得上。”塔溪道姑并不多讲,神情自然。王克笙说:“塔溪师父见多识广,辽南乃陌生之地,可否给泊洲指点一二。”塔溪道姑便说:“行走即修道,且行且悟,修心见性,循道而行。”王克笙有些不解,“如何修心请塔溪师父明示。”塔溪道姑解释:“修心无非去念,人心有妄念、正念、无念三界,修到无念之界,便是神仙了。”塔溪点头示意,“上路去吧,一路可施茶舍药,周济穷苦,悔吝自当远离。”直至几次遭遇兵祸,都经她指点化险为夷。即使知道王克笙对自己的爱恋,塔溪也能够始终自持,更令前者觉得她的可遇而不可求。
  与师父的高冷不同,徒弟止玉虽也一身侠气、骨气,却更为温婉可人,例如王明鹤为藏于蟹冢洞中的她推拿治腿的一幕。作品写道,王明鹤看到西厢房里已经熄灯,便悄悄来到三圣祠,从暗道来到止玉藏身的蟹冢。蟹冢洞里狭小,一盏如豆油灯尤显孤独,这是旧小说最擅长表现男女情爱的场景。灯光下,止玉则抄袖半躺,见他进来,仅微微点头,显出理智。王明鹤发觉止玉的异常,伸手摸她额头,却烫得厉害,原来止玉正在发烧。王明鹤说,“我回去取药。”回头要走,被止玉一把拉住衣袖。“半夜三更,你走来走去容易被他们察觉。”止玉声音很弱,令他怦然心动。他问:“我为你推拿祛烧可否?退烧有大椎、十宣、曲池、合谷、外关几个穴位,记得塔溪道姑说过,治病不在破戒之列。”止玉犹豫片刻,点点头,闭上眼睛。见止玉如此冷静,王明鹤倒觉着心在狂跳,大椎穴需要俯卧来推拿,他一时无法出手。止玉见他没动,便鼓励道:“小先生不要多想,只管放手来治便是。”王明鹤道:“请止玉姑娘俯卧才好。”止玉翻过身去,王明鹤两手有些发抖,轻轻将止玉的道袍掀开,道袍下是一件白绸内衫,王明鹤感到灯光忽然亮了许多,便盖回道袍,回头一口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再掀起止玉的道袍和内衫,这样,只能靠两只手来勘探止玉大椎,开始有节奏地推拿。止玉没有说话,她很清楚王明鹤吹灭油灯的用意,五色令人盲,油灯一灭,五色不现,他可以用心推拿了。王明鹤第一次为年轻女性推拿大椎穴,止玉皮肤又丝绸般爽滑,推拿中他感到一股香气,这香气像章鱼一样在纠缠他的肺腑,让他呼吸无法匀称。他默数着推拿的次数,整整二百下,他停下手,小心翼翼地将掀起的内衫、道袍都放下来,小声说;“大椎穴推完了,转过来吧。”他摸索着找到火柴,重新点燃油灯。止玉的脸像刚刚洗过,湿漉漉的。这段描写极其细致,文字指向青年男女的内心,然而一举一动又那么合乎礼仪。由此可见止玉的自我修炼,已不下于师父塔溪。她冒死在庵中掩护野龙的壮举,更非一般女子可为。然而,当王明鹤被迫向她求婚,却遭到了她的严厉拒绝,直至最后行走天涯。
  如果说父子俩都错失了红颜知己,原因是庵中那深不可测的信仰,那么栗娜的到来,则衬出王明鹤在父亲精神的感召指引下,已进入了一个净化的境界。栗娜像一个从天而降的传奇,这可能有点夸张。不过,作者大概是拿她与止玉做个比较,借以指出王明鹤也有世俗情爱的另一个面向。她洋气十足,不仅赢得蒲娘欢心,也令青春年少的王明鹤几乎把握不住自己。芦苇荡中浪漫荡舟一幕,又转向两人并肩前去向塔溪道姑请教。见这位“小先生”死死坚守最后的防线,来自大都市的栗娜便有些着急,几次暗示小先生是否已有爱慕对象,当然这是在暗表心迹。可王明鹤在父亲那里中毒太深,对女色竟有天然免疫力,却叫栗娜大感不适。作品叙述很多章之后,又路回风转,把多年失去音讯,已为中老年妇女的栗娜带回了九里,原因是她来看望关押在此地农场的丈夫。但作者让她丈夫很快病逝,又接续上两人情缘。在被止玉坚决拒绝之后,已进晚年的王明鹤灵魂早已皈依上帝,即使栗娜千呼万唤,也不会再返回世俗人间。于是,栗娜只能就地陪护着这位几十年的恋人,直到二十年后才重回北京。这出感天动地的恋情,因时代多次诡异巨变,而更具传奇色彩。如果说,王明鹤与止玉的爱情是琴弦突断,虽叫人心痛,也能稍稍缓解,而他与栗娜半个世纪的持久相爱,却无疑是一出《梁山伯与祝英台》,它是内心深处久久的共鸣,是极其长久和难以泯灭的。 

  前一段我在参与《小说选刊》与高邮市共同举办的“汪曾祺华语小说奖”时,点评到了几部参选作品,如王安忆的《向西,向西,向南》、张悦然的《大乔小乔》,老藤的《黑画眉》等(因老藤担任评委,主动退出评选)。不妨抄录这里,借以比较老藤小说的艺术特色。
  我说王安忆这篇近作,仍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叙事姿态,圆融深致的文字风格,但文笔绕的东西在减少(这是她作品阻碍与大众普通读者交流的障碍之一),传统白描成分在增加。作品是写上海女人陈玉洁在纽约和香港的故事。它不是王安忆最好的中篇,但也经得起阅读,很有味,尽管有点松沓。
  张悦然作品我读得不多,却喜欢这篇《大乔小乔》。这篇小说语言细致丰富,很敏感,人物关系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得到,不足是缺少直插到底的凌厉果断,这就影响了作品内在的爆发力。大乔小乔都是小城女孩,妹妹小乔精明,姐姐大乔糊涂,小乔上过大学,大乔因怀上别人的孩子身陷困境。小乔想救姐姐出来,又无能为力;想帮大乔,又怕影响自己。她从小在姥姥家长大,因此对大乔在父母身边有完整的家庭生活无端生出了含蓄嫉妒。她谎称大乔是表姐,不想让男友沈浩明真正帮她。
  小说始终一波三折,写大乔到北京求小乔帮忙,回去生了孩子,还发来照片,又跳河自杀。一惊一乍的,看得出作家身上有张力,暗狠。作品内含着一个主题:小乔想成为一个合法的女儿而不得。
  老藤的《黑画眉》则是一篇风俗化小说。作品有深厚的辽南农村小镇的生活气息,小嫚从父亲手里接下石磨豆花的小店,挣钱其次,主要在延续一种古老的乡村生活习俗,保留传统的生活方式。作者文笔密实,沉稳,生活感强,对人情世故拿捏得很有分寸。
  将几个作家一比较,就看出了老藤小说独特的艺术特色。《刀兵过》这部长篇,我总的感觉是,它是一部态度沉稳,气势恢宏,用意深沉,且具有自己鲜明叙述风格的作品。它对王安忆的市井人生、乱世传奇不感兴趣,也无意写大乔小乔这种小时代小人物的悲欢离奇,它追求的是史诗风格,是严正、肃然的历史大片。可能因顾虑较多,故事展开过程有一点拘谨。有时候需要深挖的地方,也只是点到为止,影响了作品整体的悲剧性、无常性。不过,作者所擅长的绵里藏针的叙述套路,也帮助作品绕过了敏感话题,敏感地段,一步不弃地走向他想达到的目标。所以,整部作品读后,我仍感觉到巨大的悲剧感,像是远远地平线上隐隐传来的地震的信息,大面积的,持久的,一直不能放下的。从辽南一角的九里,传至关外,波及中国浩大的腹地,波及历史深处。
  老藤还应该增加作品的冲突感,这种冲突感不单在九里乡绅和平民百姓与兵祸之间,也表现于他们内部。作者想勾勒出一个百年历史之外的世外桃源,是它异常动人和极具魅力的缘由。但这种唯美式的现实观念和构思模式,也降低了作品冲突的丰富性饱满性。自然,不管作者自觉还是不自觉,这里面有沈从文的文学资源,例如那遥远的湘西世界。乌托邦式的文学世界,是有它非常正当的理由的。可《刀兵过》还无意让自己变成另一个湘西,它实际上有非常浓厚的现实情怀,有深沉的历史反思和批判。那么,这种唯美性、宁静性与反思和批判的关系应该是怎样的,便是作者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刀兵过》难能可贵地丰富了辽南历史题材小说薄弱的领域。让我们在那里诸多作家的选择之外,看到了老藤的文学野心和抱负。这是一个著名的移民之地,同时也是一个被文学史遗忘的角落。那里丰富的移民史,因为某些原因,一直没有真正进入作家的艺术视野,错过、牺牲了予以揭示展开的机会。那里还埋藏着异常丰富的移民文学的素材资源,这次多亏作家以他的久蓄之力,进行了一次大面积的深度挖掘,而且这次挖掘所完成的作品,无论从作品结构、构思角度、人物塑造还是叙述手段上,都有很抢眼球的创新之处,已无需多说。 

2018.3.23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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