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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所有的生活都充满财富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8年第2期

 

所有的生活都充满财富

余 华

  我认真地把这个书读完,我读了三天,其实我可以一口气读完,但是因为我现在老花眼,读一小时就要休息一下。这本书虽然有300多页,但是给我的感觉不超过200页,很快读完。我读完跟马原说,写得真好看!
  我和马原不知道是多少年的朋友。好多年以前,他没看过《活着》,到我家里没事干,我送给他签名本,他看完以后给我打电话说“写得真好看”。这是我们互相之间的评价。我们不会多说其他的话的。
  我读完这本书的一个感觉就是这是一个老江湖写出来的书,一个经历了很多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书。里面可能有一些什么细节或者故事你在别人那儿知道了,可是哪一部小说的什么地方你又不知道呢?我在读《安娜·卡列尼娜》的时候发现,沃伦斯基的很多东西我也知道。确实有你不知道的,但是也有你知道的,都是对一个作品的判断,我们先不谈这些。
  就谈谈我所了解的马原。我们当年在鲁迅文学院,上世纪80年代末,那时候陈晓明很牛,他在社科院研究生院,好远,但是现在一点不远,当时觉得好远,我跟格非转五六次公交车去看他,他从来不到鲁迅文学院看我们。马原经常到鲁迅文学院看我们(因为他到北京没地方住),当时莫言跟我住一个房间,他刚好又回家盖房子去了,反正莫言也不在,马原就在那住几夜,我们那时通宵地聊天,那时候真的充满热情谈文学,我们到了晓明那儿,除了文学的话题没有别的话题。那真是一个很美好的时代。
  那时候马原还在西藏。有一段时间他离开西藏回到沈阳(马原是一个很认真的人,但是他做事基本半途而废),很热心地给沈阳文学院搞一个活动,那次是我认识史铁生以来,史铁生的第一次长途跋涉,我跟莫言、刘震云三个人把史铁生扛上火车,到了沈阳以后看到马原,当时的马原比现在强壮多了,还没生病,震云身体比我和莫言好,在北京就是震云背铁生,我和莫言负责抬轮椅;到了沈阳以后,就是马原背了。马原背着铁生走。记得我们还在那儿进行过一场足球比赛,在一个篮球场上,很窄的地方。我们北京队加上沈阳的马原,马原再帮我们拉一两个踢得好的,我们让铁生当守门员,铁生坐在轮椅里,我们说你就在这待着,把门守住。沈阳文学院的孩子不敢踢,怕把铁生踢坏。我们围着他们很窄的门进攻,告诉他们:你们要是一脚踢到史铁生身上,他很可能就被你们踢死了……然后就只剩下我们向他们进攻。
  那时候确实很好玩,晚上我们还去偷黄瓜,我印象很深的是,当时我们走道里面都是水缸,偷来以后把黄瓜在水缸里面洗一下给铁生送过去,铁生咬一口说,哎唷,我这一辈子没吃到这么新鲜的黄瓜。我说,从我们摘下来到进你嘴里,不到十分钟啊。因为当时文学院就在农村,周边全是农田。
  我们这样的故事太多了。马原去海南岛,因为他一直在漂泊。他当年选择去西藏,其实已经走上了今天的道路,就是漂泊的道路。总是在途中,一直安定不下来。他在北京也漂过一段时间,那是我们见面最多的时候。他原来在拉萨群艺馆,马原这个人心高气傲,他个子也高,所以平时看别人矮,他也瞧不起别人,跟群艺馆馆长关系很不好。他这种性格,拉萨市委书记都不放在眼里,群艺馆馆长算什么,所以经常吵架。有一天他们群艺馆馆长发火了,说马原你别再来上班了,马原如获至宝——你说的不让我上班。从此以后马原再也不上班了,但是工资照样拿。然后他开始到北京来了。
  后来他又去了海南岛。去了好长时间。他在海南有一个想法,就是要拍一个片子,叫“中国文学梦”。我记得那时我已经回嘉兴了,刚好程永新和格非从上海过来看我,住在我家里,我们三个人在房间里下围棋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打开一看,三个人都傻了:马原来了。他怎么找过来的?!那时我们没有手机,家里也没有电话,马原大概听说我们好像是在嘉兴,就直接上了火车。
  所以,《中国文学梦》好像就是在我家开的机。在我嘉兴的那个家。当时 “巴老”(巴金)虽然没有常住华东医院,但是已经年老体弱,马原拿着那个大灯烤着人家好几个小时。等到他的片子历尽艰辛,钱都花完,片子也剪完以后,却发现,放不了。为什么放不了?因为电视台播放的节目清晰度不断升级,他用的磁带的清晰度已经过时了。
  我印象很深的还有,我们当时为了《收获》上焦点访谈,就去忽悠央视新闻评论部的人。最后他们同意了,要给《收获》做一期节目。但我们又不是《收获》的人,找来找去谁来做这个节目?王利芬。王利芬是谢冕的博士,那时候是新闻评论部唯一一个懂文学的。我印象很深的是王利芬很关心地问马原,说,你这些年不写东西在做什么?马原说,我在拍一部《中国文学梦》。她说你做这个片子干吗?马原说,我就想为中国文学做点事。王利芬就说了一句很好的话:“马原,你想为中国文学做点事,你就自己多写几篇小说吧。”
  后来他又开始漂,漂到上海去同济大学当中文系主任。说实话,马原当中文系主任,我觉得就是他起的这个书名,“荒唐”——一个到处漂泊不定的人做中文系主任……他还请我去那儿做过一场演讲。到了同济的招待所,吃了一个午饭,我们哥俩就在房间里面,坐在床上又开始聊天,好几年没见了,我也忘了问演讲题目是什么,他也没有跟我说演讲题目是什么,聊得差不多该去吃晚饭了,吃完晚饭就去会场。人很多,马原自己不上去,就在下面坐着,让他们系里的一个教授在上面主持活动,等我开始发言的时候才想起说什么啊?往后面看一看,有标题在。其实马原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标题,他根本不关心这些“破事”,他就是陪着我,跟我聊天,陪我吃饭。终于没多久,他有自知之明,辞掉了,他知道这事情胜任不了。
  他在同济的时候,我到上海我们必见面。我跟苏童有一次去他家,他在同济刚分了一个房子,很骄傲,他把所有直角的墙全部弄成圆的,还说他那是有知识产权的。装修完以后他给我们展示他的成就,我们说,马原还真是喜欢折腾,把墙弄成圆的——这也有好处,撞的时候不疼。
  然后他就又消失了。我不知道他生病的事情。因为他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生病的事情。是他在同济的一个朋友黄昌勇(他当时在同济做宣传部长)找到我,说你能不能给马原打一个电话?我说发生什么了?他说马原跑了!我说怎么跑了?是被通缉跑了?他说生病跑了,肺里有一个肿瘤,是非常严重的病,马原不愿意住院治疗,从上海跑到海南岛,他很危险很危险,你能不能给他打一个电话,把他叫过来,说服他,让他来医院治病。我想了想,我说我知道你们关系挺好,但是我告诉你,我那个电话打过去屁用没有,第一他不一定会接,即便他接了,他不仅不会出来,他还会说你以后生了病你也到我这来,我说我太了解他这个人了,让他去吧,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再过一段时间,马原漂到云南去了,前段时间给我看他在云南盖的那些房子,很盛情地邀请我去。
  这些年来马原的生活跌宕起伏,漂泊不定,你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们老朋友经常会见面,会说起“马原在哪里”,一桌子人都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所以说,这些年我虽然听到好多对马原的惋惜声音——说马原不写东西,瞎折腾,折腾来折腾去;还有人讽刺;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但是我看完这本书后的感受是,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也没有一种生活是不值得的;所有的生活都充满了财富,只不过看你是开采了还是没有开采。这本书给我的感觉是,这是一个老江湖写的。解放前有一句老话叫“十年修成一个举人,十年修不成一个江湖”。马原过去的作品里,《虚构》这样的作品类似于举人写的,《黄棠一家》这种书是一个老江湖写的;当然我并不是说老江湖强于举人,我们这个社会需要举人也需要江湖,如果从社会安定角度看的话,举人多江湖少肯定更好。

【作者系著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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