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文学双月刊/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记录、见证当代中国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态势,为历史存档
官方微博 网上购刊 长篇小说选刊微信

岳雯:一切事物都泛出不可思议的时间的色彩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7年第5期

一切事物都泛出不可思议的时间的色彩

岳 雯

  李宏伟的长篇小说《国王与抒情诗》之异质性一开始就初见端倪:“205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宇文往户意外去世。”这里出现了鲜明的时间坐标——2050年。这显然不像以日常生活为原材料的小说——故事发生在当下或者过去某个确定的时空;也不像科幻小说——故事发生在缥缈的未来。2050年,一个不那么遥远的未来,假如你我足够幸运,将活到那个年代,亲眼目睹将要发生的一切。现在,作为读者,我们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在小说里目睹一个似新实旧的世界的诞生:说它新是因为科技的日新月异似乎让那一时代的世界呈现出与今天截然不同的面目,但是,因为不太遥远,它与现在的关联又比我们想象得要深远得多。《国王与抒情诗》中呈现的世界,与现实世界共享了一个支点,同时又与之构成了锐角或钝角关系。李宏伟选择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上创造他的小说世界,必然包含了他对于时间以及关于时间所蕴含的力量的思考。由此可以推断,时间,或者说关于时间的意识,是进入这部小说的通道。在他看来,随着技术的飞速发展,人不再是时间线条上的一个工兵,只能亦步亦趋地向前不能后退,人有可能获得某种自由:在时间之中来回穿梭的自由。但这个自由是真的自由吗?显然并不是。人并不完全具备自由意志,而是像一颗上帝的骰子——被扔掷在何处,就从何处重建自己的人生。事实上,在这部小说的本体部分,我们也能看清楚人在时间之中的处境。尽管小说将时间设定在2050年,但是,李宏伟利用空间的区隔,创造出了三种不同的时间场景。
  一种是未来时间,也是小说着力描写的时间情景——每个人都有“移动灵魂”(看看!灵魂这种从古希腊人到我们都说不清道不明并为此争论不休的存在,居然跟“移动”连在一起,成为某种工具性的物质),并通过移动灵魂接入意识共同体。等一等!这样的表述听上去有几分熟悉,“移动灵魂”难道不像我们现在须臾不可分离的手机吗?而所谓的“意识共同体”,根本就是互联网的升级版嘛。这么看来,李宏伟所想象的未来,并没有脱离今日之世界而变得无法识别,不过是今天的升级罢了。而在他所做的变形中,还能看到作者灌注的小小讽刺和轻微的笑声。但是,在他的书写中,还是能看到未来与今天的不同。其中之一,即是时间的数字化。在黎普雷扮演侦探角色查找宇文往户死因的过程中,一条线索就是对于资料时间的鉴别。李宏伟煞有介事地标识出几个不同的时间:宇文往户留在陶罐里面的纸的生产时间是2028年5月;正面宇文往户所写的“就此断绝。保重”六个字的时间是2029年9月。反面的字,也就是清楚写着21年后,他的诺贝尔文学奖受奖演说提纲的那些字的时间是2029年9月。作者甚至安排了宇文往户在末尾写下“29930”的密符,指向2029年9月30日,以此强化时间的数字感。此前,我们隐隐感到,人类对于时间的观念将发生重要变化,而此刻,谜底揭晓,变化不过是我们对时间的理解不再感性化、具象化,而是更加抽象,完全数字化。数字,意味着剥去了时间所可能具有的感性形式,只留下准确到了极点进而枯燥的部分。仔细想一想,难道这一变化只发生在时间上吗?应该说,李宏伟描摹的未来时间,人类的一切都只以数字化的形式存在。比如,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宇文往户,其作品也只是以数字的形式存在,只跟下载数有关。现在,你理解为什么李宏伟要不厌其烦地一一罗列小说中可能出现的时间节点了吧,每一个时间节点,他甚至会精确到年、月、日、点、分,因为,只有在大量的重复中,我们才能深切感受未来世界数字化的冰冷现实。
  将时间理解为一串数字,带来的另外一个问题是,丧失时间感。黎普雷在进入意识共同体,搜索宇文往户的过去而一无所获之后,发出了这样的感慨——“意识共同体改变的不仅是人与人交往的方式,更在不动声色地刷新人们的时间感,让人更习惯更安于即时与当下,而逐渐抛开对时间的追溯与展望。”显然,这不仅仅是意识共同体带来的,而是对时间体验方式的变化带来的。当时间仅仅体现为数字的时候,人们是很难在数字上寻觅过去与未来的。时间因此被压缩成扁扁的一片,没有来路,也没有去处,除了飞速变化的数字。从这个意义上说,李宏伟书写的2050年,尽管看上去生活更为舒适便利,人们可以直接通过脑电波发送信号,快速便捷地提供和获得信息,与他人更为直接地联系在一起,但是,于我而言,那是一个是令人恐怖的所在,因为,时间停止了。所以,黎普雷必须寻找时间,或者准确地说,重新体验时间。这大概才是宇文往户安排黎普雷体验其葬礼的真正用意吧。
  果然,小说行文至此,文风陡然一变,悠然、绵长,饱含着抒情的汁液,与整部书坚硬、透明的叙事风格大不相同。在这里,时间感是通过空间感体现出来的。黎普雷跟随宇文燃行驶了五个小时,“下午五点五十分,来到茫无涯际的宇文草原面前。”“茫无涯际”是对空间的形容,也是时间的暗喻。数字化的时间,是不可能呈现出“茫无涯际”的。黎普雷清楚,只有丢弃现代世界的一切,包括关闭,以肉体之身直接进入时间的疆域,才可能体验出时间的不同。可以说,在那一刻,黎普雷渡过时间之河,重新返回了古典时间。所谓返回古典时间,不仅仅是你体验到了时间的不同,更重要的是,你将通过世间万物的应和来理解时间。只有挣脱了数字化的时间,才能在古典世界里与自然坦然相对。自然向人类绽放神秘、幽美的一面,而人类,在自然的怀抱中重新体验时间的变化。星辰,太阳,光的转换取代了数字,标志着时间的变化。
  对于人类来说,古典时间是什么样的体验呢?一方面,因为摆脱了科技加诸人身的种种扩大或者限制,人的身心彻底舒展开来,感官无限活跃,能够感受最微小的事物。于是,时间被放大,每一个瞬间犹如被放置在放大镜下面,纤毫毕现。另一方面,因为瞬间被放大,时间变得极其漫长,或者说,因为在人心里留下的印记过于深刻因而显得漫长。但无论如何,时间因之而可感可亲,我们可以在此中安放自己。
  当大队人马沿着草原的土路行进,突然之间,一条通衢大道“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小说写出了从古典时间转换到现代时间的那种突如其来与毫无预兆。是的,现代性的重要标志正在于,它以无可辩驳的时间性把现在与过去拉开了距离。如果说,古典时间的形象是茫无涯际的草原,那么,现代时间的形象则是空无一人的城市。城市,当然是属人的,是为了人的聚居生活而规划出来的。可是,小说里的不定之城却完全洗去了人的气息,“每一条街道都空空荡荡,街灯、红绿灯、栅栏、盲道、隔离墩等等,所有这些现在仍旧或已然陌生的城市零件,比比皆是,只是统统洗脱了人的气息。”“整座城市就是空,空空荡荡,空旷如也。就像是丧失生命活力的老人一样,他并不再展现应然的可能性,可也决不被终结,被非他之物定义。”这一抒情性叙写在黎普雷驱马来到平台处到达高潮。规划而成的废弃停车场显示出了人类理性所不能把握的一刻,透露出压抑的无处不在的神秘气息。在黎普雷的震撼中,我分明感受到了李宏伟的犹疑:该怎么去想象现代时间呢?或许,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很可能,他以为现代时间恰恰处于古典时间和未来时间的中段,既具有古典时间的神秘感,也具有未来时间的工具理性,因而呈现出中间物的特征。也就是说,现代,是持续和永恒的统一,是时间的裂沟。作为一个小说家,李宏伟明显感到了现在朝向未来敞开的那一刻,或者说,未来植根于现在的那一刻,人的存在方式将发生重大的改变。

【作者系中国作协创研部助理研究员,评论家】

引用地址: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