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文学双月刊/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记录、见证当代中国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态势,为历史存档
官方微博 网上购刊 长篇小说选刊微信

贺绍俊:心灵真实结出的果实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7年第2期

心灵真实结出的果实

贺绍俊

  姜耕玉写诗写评论写艺术和美学的理论文章,长年生活在大学校园里,和他聊天时就能感觉到他是逻辑思维的料,我一直把他当成学者看待。但有一天他告诉我说他写了一部长篇小说,我的第一反应是大吃一惊,原来他强大的逻辑思维背后还藏着一个不甘落后的形象思维。读了他的小说后,我以为,其实这部小说一直埋藏在他的内心,如果他不写出来是不会心安的。
  我们往往以为小说都是作家编出来的故事,谁的想象力丰富,虚构能力强,谁就能写出好小说来。这其实只是小说的一种方式,还有一种方式则是与作家的自我经历和体验相关,他把自己的经历以一种伪装的方式写出来,这样的小说具有自传性,而且这种方式是现代小说的特征之一。这两种写小说的方式也带来两种叙述视角,前者是他者的视角,后者是自我的视角。姜耕玉的这部小说显然是自我的视角。自我视角的小说一般都会采用第一人称叙述。自然在这部小说中的“我”——少年白梦魁的身上留下了太多作者自我的痕迹。小说中有不少做梦的情节,看来耕玉对梦很感兴趣,他一定非常熟悉弗洛伊德的释梦理论,你看他甚至将“白梦”嵌入主人公的名字里。他在讲述白梦魁暗恋老师杨小淘的故事时,就让白梦魁一而再地做梦,通过做梦将两个人的关系捆绑得越来越紧。一切均缘于人的潜意识,正如弗洛伊德所说的,梦是被压抑的欲望的非理性发泄。或许我们在少年时期都会经历与白梦魁类似的精神焦虑。当然,我说这部小说具有自传性,并非要坐实小说中的人物和事件都是真实的,必须强调这是一部小说,所以可以肯定地说,尽管白梦魁有着作者自我的痕迹,但这并不意味着白梦魁所做的事情都是在作者身上曾经发生的真实。所谓自传性是指作者从自我的体验和心理偏爱去进行文学虚构和想象。我以为,这部小说印证了姜耕玉在他青春萌动时期曾经有过美好的梦,也一定有过美丽的姑娘让他倾心。但所有的美只是埋藏在心底。他在小说里就提出了一个“冰山”理论,白梦魁在遇到杨小淘之后做了一个冰山的梦,后来他才明白冰山是一种警示,警示他追求女人杨小淘是一个禁区。其实我们每一个人在进入青春成熟期后都会发现,有一座冰山横亘在我们的内心。有时候,我们就把一些美好的记忆雪藏在这座冰山下面,这些美好的记忆也许只是一个瞬间,一个意象,但它们刻在心上无论时间如何流逝也不会磨蚀掉。多少年后,冰山也融化了,这些美好的记忆仍然完好无损,它们就会成为作家最有价值的写作资源。有不少文学经典作品就是由这样的美好记忆培植出来的。我以为,姜耕玉的这部小说也属于这样的类型。它最大的优点就是——真。不是人物和事件的真实,而是心灵的真实。对于小说而言,心灵的真实更重要。我们的一些现实主义作家写的小说为什么不成功,就是因为他们仅仅满足于现实生活的真实性,但他们的作品缺乏心灵的真实。姜耕玉这部小说写的是“文革”时期发生的事情。说实在的,尽管不少作家就写到了“文革”,但至今还很少有能够让我们读了服气的作品,不服气的原因就在于,作家们虽然理直气壮地在批判“文革”,他们所写的“文革”悲剧看上去是真实的,然而读起来却感到缺乏心灵的真实,这样的作品也许从政治上说是正确的,对历史的批判也是有力的。但由于缺乏心灵的真实,他们并没有真正揭示当时人们的精神和情感。姜耕玉没有像其他作家那样面对“文革”题材时,首先就被强大的政治性充斥了头脑,而是听从内心的召唤,循着心灵的真实去书写。这就保证了当他写到“文革”时不会变成一种格式化的政治批判书。可以说,这部小说就是心灵真实结出的果实。
  这部小说的主线是白梦魁与杨小淘的爱情故事。小说的开头部分是典型的自我视角,是作者深层记忆中某种意象的充分发酵,把白梦魁、陈嘉等几位年轻人在性萌动期的状态描写得非常生动逼真,也为以后的故事发展铺垫了一个心灵真实的基础。重头戏还在后面。这个爱情故事发生在“文革”时期,对于姜耕玉来说,他似乎更在意这个爱情故事所承载的社会内容,或者说,爱情故事只是一个串起情节的线索,作者通过爱情故事将读者引向一场社会悲剧。与其说,杨小淘的悲剧是爱情悲剧,还不如说是社会悲剧。杨小淘不过是一名很普通的中学老师,她漂亮又有才华,自然会成为年轻男性所倾慕的对象,白梦魁暗恋上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杨小淘已经结婚了,白梦魁陷入单相思的窘境之中,如果社会时局不发生巨大变化,这个爱情故事发展下去也就是一场非常个人化的杯水风波。但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把所有的人都裹挟了进去,杨小淘也不能幸免。当一个社会失去理智和伦理约束时,每一个人的私欲可以无所顾忌地发泄,许多荒诞的事情就可能产生。白梦魁是一名造反派,最初他想利用自己的便利保护杨小淘,但最终他对杨小淘的爱恋反而成为了一种罪责,尽管白梦魁敢于承担政治上的风险,他对杨小淘说:“真情真爱不会因为对方遭遇不幸而动摇,因为我了解你,我有承受丧失阶级立场的精神准备。”然而白梦魁越是坚定地帮助杨小淘,越是加剧了杨小淘的苦难。它让我们感受到那个年代的恐怖:一个人可能会成为被害者,但也有可能成为害人者。白梦魁这个形象具有明显的自我性,姜耕玉是通过这个人物非常真诚地表达了他对于“文革”的反思,他的反思是把自己也包括在里面的。小说的尾声写到,白梦魁“文革”后去杨小淘的墓地,站在墓园里,他就感到有一双双窥视他灵魂的凌厉眼睛,他从内心里对自己进行了严厉的批判。小说写到这里,我们就发现,心灵的真实一直贯穿在故事之中,圆满地到达了精神的彼岸。
  杨小淘是一个有着深刻思想价值的文学形象。她最初出现在读者面前的时候,是一名普通的中学老师,但后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一名私生女,她真正的父亲是一名高官,但她不仅不能因此得到权势的庇护,反而由于生父被当成走资派受到批判,她也受到连累。杨小淘的可贵之处就在于,无论命运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她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生活理念,她的生活理念也很简单,这就是不说假话,不做违心的事。但是,真,在“文革”时期是一种祸害。可以说,这也是姜耕玉通过这部小说所要表达的对于“文革”的一种思想总结。小说一开始,聪明的白梦魁就发现了:“运动中被打倒的,说真话的首当其冲。”而杨小淘也告诫白梦魁,这个社会容不下“真正美好的爱情”。杨小淘最大的悲剧就在于她太“真”,白梦魁都劝她要学会保护自己的策略,要学会伪装。但她不屑于这样做,哪怕因此而遭受了更多的苦难她也不反悔。姜耕玉赞颂杨小淘的“真”,称她有一颗“柔软的心,真实的心”。但他同时认为这样的心也是脆弱的。在“文革”这样的荒诞年代,杨小淘的真心自然会被击打得破碎不堪。事实上,小说的主题始终是沿着姜耕玉的心灵真实发展而来的,忠实于自己的心灵真实,也就会对世界上的“真”有着特别的敏感。姜耕玉从“真”的角度批判了“文革”,但这部小说同样具有现实的意义。因为一颗柔软和真实的心在今天仍然是脆弱的,我们是否有更好的方式来保护它不受伤害,看来今天的社会并没有为此创造良好的条件。

【作者系评论家,沈阳师范大学教授】

引用地址: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