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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原:《夜长梦多》:一本梦魇奇书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6年第6期

《夜长梦多》:一本梦魇奇书

马原

  发表在《大家》上的《夜长梦多》是个写农村写儿时记忆的故事。中国在不久之前还是地地道道的农业国家,写农村故事本不足为奇。但《夜长梦多》是一本奇书。
  说它奇的理由有三。
  其一,人物奇诡。故事里的人物都不是你惯常在小说里电视剧里见到的那种憨厚可爱的角色。他们仿佛个个恶鬼上身,但凡出现一定不同凡响。项雨被婶子的一双豪乳迷得昏乱;楼蜂专情于阉公鸡,用小锤敲猪崽脑壳,给耗子点天灯;正义莫明患上血手怪症,血腥气冲天,非苦楝花不能消血肿;水拖车事隔十一年两次捕到同一条喷血的大红鱼;最奇的属人称王老师的女先生,同时具有两种年龄特征,既是二八妙龄少女同时又是六旬垂垂老妇。真正意义的主人公叫翅膀,次主人公是个语迟的孩子叫习武。听听那些人的名字吧,可以说没一个正常人。这样一个人物群落构成的世界不奇诡才怪,终卷看不到一个有起承转合的人生,也没有哪个人春种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没有生老病死的喜怒哀乐,有的只是畸形的变态的仿佛梦魇游神一般的孤魂野鬼。
  其二是环境,这里叫南塘,又叫嘘水村。这里被称之为世界的轴心,万物都围着这里转个不停。这里经常被作者描写得阴森可怖又充满诗意的神秘。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没有如许特异的环境又何来如此奇诡的人群呢?或者说那样一群孤魂野鬼只可能在与其自身相适应的环境里生成和存在。这样不寻常的地方自然怪事不断,或者忽然被发现有无头的尸体,或者打鱼者遭遇巨大的喷血红鱼,或者有人患上腥气冲天的血手怪病。如此血雨腥风之地却时而被作者发掘出诗意,被凄厉苍凉的抒情文字重重美化上一笔。如此诗情表达像极了但丁关于地狱的诗篇。
  还有其三。故事包括事件的诡异也是这本奇书最吸引人的部分。从叙事背景里,可以窥见到故事发生的时间在当下,比如大队改成行政村,比如书记的称谓,比如已经有了双休日。当下的生活,我们每个人都身在其中,深知个中滋味。可是书中那些人和关于他们各自的故事,我们找不到丝毫共鸣,那更像是走进《山海经》里,梦境般奇异且荒诞。
  中国历来不缺写农村写农民的小说家高手,周立波、赵树理、孙犁、柳青、浩然、陈忠实,名字可以列出长长一串。却从来没有过一个小说家这样子写过农村,这样子写过农民。赵兰振开了先河,中国从此有了全新的写农民的小说,如同美国的考德威尔的《烟草路》,如同墨西哥的胡安鲁尔弗的《佩德罗巴拉莫》。农村里一直有鬼,全世界都没有例外。写农村的小说也都或多或少有鬼故事的段落。这是乡村小说也是乡村生活的特质,本不值得大惊小怪,不值得拿过来讨论。但是这里的故事有了大不同,《夜长梦多》不是故事里有鬼,可以说其中的所有人物都被鬼魂附了体。如同我们在《佩德罗巴拉莫》当中读到的那样。
  赵兰振笔下的人物与传统中国农村小说中的全然不同。传统的憨厚木讷耿直狡黠不见了(当然更谈不上勤劳正义勇敢善良这些所谓的美德),代之以麻木残酷交织的自私。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极端的利己主义者,没有一个通常意义的正面人物。他们少有良知,情感更是无从谈起。他们很像二十世纪以来流行的骷髅偶像,以毁灭(死亡)的方式来宣示自己的存在。用个流行词,没有丁点“正能量”。
  但是他们让读者耳目一新!
  我自诩是个有经验的小说“读”家,自以为对各类小说都有涉猎,以为小说世界里再无惊喜。《夜长梦多》打破了我的自负。我说不好其中有几分是喜,但惊诧是确凿无疑的,我知道中国的小说多了本奇书,而且写得也好。写出奇已经殊为难得,再写得好就难能可贵了。诚挚为赵兰振击节叫好。
  你写出了真正意义的梦魇,祝贺你。
  同时我不得不说,梦魔很折磨人的,所以梦不可以太长,太长了人会疯掉的。好在这个梦还不算很长,我们很快又回到了光明朗照的大千世界。

【作者系著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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