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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梦:良善人性与节制叙事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6年第3期

 

  写作,意味着用文字与世界对话。在这场对话中,不同的写作者采取着不同的姿态。有人强势,开口前早已经想好了一二三,别人很难找到插话的机会;有人站在幕后不愿现身,冷眼看着前台四时有序、风吹波澜;还有人一边挥舞权杖一边和人物争执较劲,场面既热烈又繁荣。但《陌上花》中,景况却有所不同。这里,作者唐兴顺和小说中的父亲田玉海几乎就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前者是后者全知全能的分身。白天,他站在林子里的石头上,两手握住镰刀横在后腰,眯起眼俯视村子。夜里,家人都睡下了,他的咳嗽声从里屋走到外屋,最后在院里的枣树下落定,拧着眉头把身边的故事一字一句讲给墙外的乌鸦窝听,也讲给自己听。
  父亲是位良善之人。几十年如一日地在梨园村过活,你上我下翻江倒海的事情入眼太多。他的愿望只有两个:让田家有脸面,让田家过时光。由他嘴里说出的从来都是良善之言。唐兴顺也是如此。这良善,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他故事的调子,影响着故事里的人以及讲故事的方式。
  从“文革”到“新时期”再到改革开放,这段大开大合的历史一再被人书写,命运的起承转合,人间的世情万象,各种强烈的震撼的细微的隐匿的感叹和情绪都被囊括进来,挣扎在其中又挣扎着走出来的人们,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这一代是最特别,最被辜负,最艰辛不易的。在许多文本里,这几乎已成为既定的逻辑事实。然而,当这段历史进入到田老伯的视野中时,一切和我们料想的又不大一样了。他的讲述,件件大事都以女儿田红、田林的人生起伏为轴心,历史只不过是淡而化之的背景。天大的事,只要孩子们穿暖了,高兴了,就都过得去。没有一个既定的命运杵在那里,活着就是命,活久了命运就能显露出来。他的讲述,不自知地提醒着听故事的人,日子不是过在料想和逻辑中,而是过在最单纯朴素的愿望里。
  于是,小说里的一众人物,尽管形形色色,大都有着良善的底子,极少出现大奸大恶之徒。秦家兄弟再心狠手辣,最大的恶行也仅是召集乌合之众祸害了田家的院落。
  在父亲眼里,田林、田红应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作者为小说定名“陌上花”,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乐府民歌《陌上桑》中的罗敷——美,且不可侵犯。事实上,她们两姐妹的设定,更像是《红楼梦》里的迎春和探春,一个无意苦争春却乱分春色到人家,一个红杏枝头春意闹、才自精明志自高。只是这样的设定并没有充分展开,而是最终走进了一个含混、妥协的地带。二女儿田红在故事里的分量最重,她的成长大致有三个关键点:为了姐姐的婚事主持家庭会议;在批判会上振臂高呼;复习备考,走上“另一条道路”。从第二个阶段开始,她同时被一股自然的力和一股社会的力在两个方向上拉扯着,决定参加高考则让她的人生轨迹彻底发生转变,书堆里的田红“眼神不再直接大胆,而是有些含蓄,甚至迷离起来,声音也低下来,像流水,听起来非常悦耳”。背着炸药去秦家赴死一战,表面看去是性格发展的一个小高潮,实际上却是一次轰轰烈烈的告别。它预示着,田红这一人物形象,在完成三次蜕变之后,正式从预设的“探春”,从现当代文学中自立自强的女性谱系中(如莎菲、梦珂、林道静,甚至孔令凯)退身出去。回过头看,田红的“期男”心理,更多源自意志层面,而非思想层面。支撑她这种心理的,是父亲求子不得的境遇,是支书主任当着众人喊“田玉海,你培养了个好闺女”!因此,她体内撑起门户的强大爆发力如同火山一般,只有在特定因素的诱发下方才喷涌。当情爱逼近时,必然要后撤到小女子犹疑又向往的状态,直到退回幸福圆满的小日子里。
  从一个有谱系的人变为一个常人,这种后撤,无疑是个遗憾。但如果把它放置在一位父亲的讲述中,只需一句不忍,就仿佛重新获得了温度,变得可以理解甚至可亲可感了——没有哪位老父亲甘愿自己的女儿生活在颠簸动荡里。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作者会安排刘文秋与鲁林,这两位田红生命中格外重要的男性,早早地等在那里,为她的撤退做足准备。
  因为良善,即便是对着乌鸦窝自言自语,劳苦了一辈子的田老伯也有很多话不说出口。讲故事的人不说,故事里面的人就等于没有做,因此,许多喜悦不曾铺展开来,许多不堪也没有一定要遭受惩罚,整个故事弥散着一种节制的美感。常行于所当行,不可力强而至。作者唐兴顺当是深谙其中的真义。《陌上花》里,见不到才华的挥霍和铺张,也没有为所欲为的专制叙事。由于省略了太多的琐事细节和旁逸斜出,小说萌生出一股埋头向前的劲头与气力。埋着头一步一步向前走,人生际遇在旁边渐次展开,一抬眼,天还没塌,日子还在继续。小说的结尾令人印象深刻,如同一位老人闲坐在村口,一切聒噪都不再入耳,就那么不动声色、悲悯不言地看着眼前的日出日落,人来人往。
  良善是一种美德,是对人事的包容与体谅。小说中的良善,既是一种才能,一种写作伦理,也是人生的大态度与大境界。

【作者系中国作协创研部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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