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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茂:身份的追寻与信仰的力量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5年第3期

 

  度戒:一个民族的心灵史诗
  青伟是一个十分会讲故事的作家,他采用马尔克斯式的叙事手法,将瑶人在追寻身份的过程中虽历九死而无悔的心路历程表现得淋漓尽致,小说所彰显出来的信仰的力量更是令人热血奔涌,叹为观止。神秘的度戒仪式,盘庚的狗脸,老巫师颀长的手臂,人狗相通的灵异,以及比人更接近神的狗之群像无不牢牢吸引着读者的注意力。
  现实生活中,度戒者要经过严格甚至是苛刻的考验,才能成功, 这些考验包括上刀山、下火海、吞筷子、跳云台等具体仪式,它既是瑶族社会迁徙过程艰辛的反映,也是瑶族培养合格族人的重要举措。从小说而言,度戒既是盘庚个人的成人仪式,也是瑶族人民所信奉的文化图腾,仪式的繁杂过程恰恰构成了小说的叙事逻辑,它是小说结构之轴,贯穿整个文本。青伟以年过古稀的盘庚在进入度戒仪式中所产生的亦真亦幻的回忆为帮助建构起一个古老民族的心灵史诗。与其说这是一个人/盘庚的苦难史、奋斗史和成长史,毋宁说,这是一个民族/瑶族的集体记忆。无论是老巫师的神秘咒语,鼓王的通天本领,还是老狗美美的人性之痛,以及那个叫四十八步的原始村落的种种怪诞,都是瑶族独特的历史缩影和文化镜像。那令人敬畏、散发着魔力的牛号角,那无限遥远却又近在咫尺的千家峒,那带着阴冷潮湿、永远无法驱散的雾气笼罩着每一天的紧张生活,所有这一切,都是瑶族成长仪式的一部分。
  阅读《度戒》,我常常想起小时候,乡下人婚丧嫁娶,盖房子种地也和瑶寨一样有十足的规矩。几乎每个村子都有那么一个头发花白、十分神秘的老人。谁家结婚、生子、盖房等,都要先去找他算八字,谁家死了人要先备下酒菜请他出门烧纸,谁家娃娃夜哭谁家有病人老是不好也都得找他去念咒。一句话,这个老人就是村子的灵魂。他就像是瑶寨里的躲在大山深处修行的老巫师。《度戒》上卷第五章里,写到老巫师来给唱歌唱得吐血的阿爸下阴府,变成鬼魂。我小时候也见过村里的老人下阴府,凡是下阴府的老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声音像极了已经去世的人。青伟在小说中写得很逼真:老巫师变成死去的阿妈,并且通狗语。老巫师将阿妈带到了阿爸面前,中止了阿爸带血的狂唱。在通灵的世界里,阿爸和死去的阿妈进行对话,以此恢复阿爸的神志。
  当《度戒》里这些带着魔幻色彩的故事一次又一次震撼我的时候,我充分理解了马尔克斯笔下拉美民族的真实生活:神秘的吉普赛人带来的磁铁真的可以把整个村子里的铁器都吸走;阿尔卡蒂奥的血真的能穿过大街小巷回家给祖母报信。民族的也是世界的。既然马尔克斯让孙辈流出的血祖母马上认了出来,那么,青伟笔下牛角的象征意义又何尝不是如此?说到底,这是一种精神感知,一种生命密码。魔幻现实主义最终要写的还是现实,《度戒》采用了类似的写法,因为这些传奇本身就很真实。这种真实不是指人真的可以变成狗,打鼓真的能唤来惊雷,而是一种文化意义上的真实,它代表的是一种心灵感知和文化认同,是瑶人对自己传统文化的充分肯定。

  漂泊的宿命与身份的追寻
  瑶族人民五百年间为了追寻自己失落的精神家园而不断进行大迁徙,这是一个悲壮又让人肃然起敬的民族奋斗史,青伟运用魔幻而诗意的叙事风格,既能拉开虚拟与生活的距离,增强审美感受,又能凸显瑶族人不屈不挠的精神力量。
  应当看到,瑶人在追寻精神家园的过程中表达出一种身份缺失的恐慌。小说写道:盘庚曾经在萌诸岭的地方迷失过,在船舟的地方迷失过,在四十八步迷失过,在江湾也迷失过。因为迷失,所以寻找。盘庚追寻的终极目标就是魂牵梦绕的千家峒。这是“一种民族性格,这种性格叫漂泊”。在我看来,与其说瑶族人要“在永恒的漂泊中自我完善”,不如说这就是瑶族人难以摆脱的生存宿命:“在永恒的漂泊中生生不息。”
  盘庚一生都活在一种无法确认自己身份的折磨中。在瑶寨时,他总是忧心着度戒的事,因为一个没有度戒的男人(哪怕他年过七旬)不能算作真正的瑶人,也就没有资格回到瑶人失落的家园千家峒。而他来到江湾之后,为了躲避政府追查造反的瑶人,不得不隐藏身份并把姓由盘氏改为王姓。在这里他娶了一个汉族女人,生了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瑶族身份的儿子,他的牛角吹不响了,狗语也忘了,一切与瑶人有关的东西似乎都失去了原本的魔力,甚至到了政府来登记少数民族时,他却因为丢失牛角而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这种痛苦是压抑的,像咯在纸上的血。然而,无论从精神还是心理来说,他又不是一个汉人,在全部姓杨的江湾村,他是唯一一个外姓;当妻子胡满红生下孩子后,他坚持要按瑶人的习俗。对不明就里的汉人来说,盘庚无疑是个怪人,难以理喻。
  为了确认身份,盘庚来到江湾之后有过三次出走,其中第三次离开是为了寻找被儿子换了豆豆糖的牛角——这是最为重要的瑶人信物。牛角的遗失不仅象征着盘庚身份的缺失,也是整个瑶族在汉族统治之下的失语。小说中有这么一句话:“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将从此失落,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我是瑶族人,而且将来有一天要重返千家峒,缺少了那节牛角,瑶人如何进入峒口啊。”千家峒是瑶人的根,瑶人的精神家园。他们在五百年前被汉人从峒中赶出,那一刻失落的不仅是瑶人的灵魂之地,也是他们引以为豪的身份的终结。
  盘庚给儿子吉生讲起瑶人离开千家峒的故事时,提到了汉人前来征税,暗示瑶人的臣服。瑶人念念不忘千家峒,既可以视为一种寻找出生地之类的精神族地,又是对身份本身的寻找,即为了在强大外族统治之下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事实上,在瑶族人找寻千家峒的过程中,除了因本身引路信交代不清导致族人的行动停滞不前外,汉人的干预也是一个重要因素。阿爸带领数万瑶人从四十八步出发寻找千家峒,最终就是因为汉人出动武装拦截而被迫分头行动。小说写到,当江湾附近的瑶人因再次收到引路信而集结时,依旧有汉人准备好了吃喝前来劝说他们回家。不过这一次瑶人们因化身为龙犬的狗美美的出现而找到了“回家”的方向,他们最终战胜了汉人的阻隔坚定地向着福地前进。这似乎也代表着瑶族人凭借着对自身文化的深切认同,摆脱了自己因被统治而形成的失语状态。

  现实的残酷与信仰的力量
  《度戒》末尾有这样一段话,是盘庚的心灵独白:“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个千家峒其实就在他心里。从他生下来那一刻就没有离开过,或者说从他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陷入一个庞大族群寻找家园的宿命中,永无休止地在漂泊中寻找,在寻找中漂泊,在寻找与漂泊中不断地浮沉、跋涉、挣扎、死亡、重生,然后又继续踏上寻找和漂泊的旅途,就像所有瑶人一样,不惜付出生命作为代价,这样值吗?他常常这样追问。后来他想,是值的。因为在这种无休无止的近乎惨烈的追寻与漂泊中,他作为一个瑶人的精神得以升华,生命得以永恒。”小说写的是信仰的力量,是瑶族的苦难,大而言之,则是整个中华民族的苦难。江湾村的打狗队让盘庚陷于恐慌和惊吓之中。经历过文革十年的人,应当对此感同身受。信仰是如何塌陷的?盘庚和胡满红生下的儿子竟大言不惭地叫道:狗肉还真的蛮好吃。这对盘庚来说,简直就是当头一棒。更残酷的是,那个被他藏起来的牛角被儿子偷偷地拿给货郎当了糖巴子,他找不到自己的生命密码。他无法确定自己是谁。为了找回自我,找回自己的精神之根,他毅然远走他乡,告别那个叫江湾的村落,去满世界寻找那个换走牛角号的货郎。
然而,坚持信仰要付出代价,甚至是生命的代价。盘庚在江湾为了担负起自己神圣的使命,一而再地离开江湾去寻找千家峒,寻找回到千家峒所必须执掌的牛角,为此他不仅错过了第一个孩子的降生,甚至弄丢了狗美美好不容易帮他保下的第二个孩子。最令人感动的是,从四十八步出发寻找千家峒时,瑶族数万人毁掉庄稼,烧掉楼房,义无反顾地出发,跟随的却是一张语焉不详的信纸。每一个出发的瑶人都是自愿的,对他们来说回到千家峒的信念比生命更重要,他们每一个人都像老巫师像阿爸一样知道,这是一场需要牺牲的旅途,并愿意为此做出牺牲。这就是信仰的力量。盘庚的儿子吉生从一开始不认同自己的瑶族身份,到最后开始寻找精神上的千家峒,这就是信仰的原动力。
  当代社会已经很少有人谈及信仰了。而信仰缺失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没有信仰,就没有敬畏;没有敬畏,就可以为所欲为,无法无天。也许,这正是这部小说的文学价值和现实意义之所在。

  关于小说主人公的命名及其他
  主人公的名字在作者最初的书稿中叫做盘丙,出版的时候,改为“盘庚”。盘丙让人想起韩少功《爸爸爸》中丙崽一类的底层人物。瑶族人的迁徙也让人想起鸡头寨人的迁徙,瑶人的信仰也与鸡头寨人迎接死亡而产生的“温暖的心灵冲动”相暗合。为了去除这些阴影,作者最终将盘丙改成了“盘庚”。我想,这种修改,是成功的。
  众所周知,盘庚原本是商朝贤君的名字,他为了改变商朝不稳的社会局面,将都城迁至殷,使得原本已开始衰败的商朝重新焕发生机。“盘庚迁殷”的典故恰巧暗合了瑶人迁徙的整体故事。同时,盘庚的成长十分特殊,他不仅长着一张狗脸,而且是吃狗奶长大的,而狗正是瑶人的祖先。为了突出盘庚的特殊,他错杀了一只狗却没有被老鸹吃掉,反被盘王选为引导族人追寻家园的号手,并得到了回到千家峒所必须的牛角。小说有一条暗线:盘庚的家族有着做探路先锋的传统,他的父亲和爷爷都在寻找千家峒并发回了引路信。这些在无形中让盘庚由一个吃狗奶长大的底层者变成了一个手执牛角的领导者。
此外,叙事视角独特,充满诗意和地域色彩,镜头语言和留白较多,画面感和跳跃性强,也是文本的特色。可以说,整部小说生动细腻地再现了天人合一、人与自然的和谐所带来的美好,彰显了作家的人文情怀。起初,我还对不断出现的汉民族(强大的外来民族)对瑶族(弱小民族)的压抑带来隐隐不安。但最终,汉人唐满红不仅对瑶民盘庚满怀歉意,充分理解,同时也用真情赢得了盘庚的信任和接纳。这样的书写质朴而自然。看到民族的和解与融合,我真的感到振奋和温暖。
  当然小说也有一些尚需雕琢的地方。比方,在上卷第九节中,首先是狗美美叙事,但一会儿又夹杂着“我”的叙事,有些零乱。“我”为了救狗美美,杀死盘老三家的黑狗,原本按族规就要被老鸹吃掉,但不仅没有吃掉,反而成了“首领”。而拐子寨的阿海因为错杀了疯狗却惨遭报应。这种反差,虽有说明,但信服力不够。第十节,狗美美救我,虽令人感动,但“我”师傅盘老三出现,用铳击伤自己以引诱老鸹,他为什么这么干?自己家的黑狗不正是被“我”杀死的吗?这样的“逆转”需度过渡和铺垫。尤其重要的是,小说中有一个这样的情节:因为盘王祭上有人做了不洁的事情,使得盘王降罪瑶人,让他们大旱无收,结果时值冬天,为了活命,他们只好去萌诸岭上打猎,竟然遇见虎群。但野生老虎实际上并不是群居动物,在非交配季节,很难看到两只老虎同时出现。不知道这是属于刻意安排,还是青伟本身的疏忽?

【作者系中南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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