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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秉杰:悬浮之美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4年第5期

  继在长篇领域具有某种开创意味的创作《黑白》之后,储福金又给我们提供了第二部围棋人生小说,那便是它的续篇《黑白·白之篇》。第一部《黑白》发掘和表现传统文化,如同深山的矿藏,大河的源头,如浮雕与一幅可以推向悠远处的风景画,有丰富的喻象兼具象征意味,但尚不能说构成了一种历史叙事;而在《黑白·白之篇》中,作家则是把自己所有的人生经历、围棋经验、智性感悟、观察、思考和情感都完全融合到了他的作品中去了。当一种传统的中国智慧、精神游戏进入了我们的现实生活,它将会怎样?它又如何与我们相依相生,伴随我们的社会,塑造我们的人格?这自然是一个文化问题,但也是一个历史问题。我记得,在第一次讨论小说《黑白》的时候,陈祖德先生曾有过一个热情的发言,他认为围棋可以称之为是中国四大发明之外的第五大发明。因为它丰富博大,三百六十一个点与天地宇宙相对应,拥有无法穷尽的变化,需要一种辩证思维和整体性的把握。当然也有局部的精确计算及可操作性。另外,围棋对于军事、政治、经济、商业运作、人生得失等可资借鉴的意义,也常常被许多人津津乐道。我认为,若把文化视为是历史的一种内在精神,社会生活便与文化互为表里。而联系起这一中国文化的精髓,并由此出发,进入人生历史,讲一个现实版的中国故事,可以说是储福金从事这一创作的动力和贡献。

  《黑白·白之篇》总共写了四代围棋国手:陶羊子、彭行、柳倩倩与杨莲,还有侯小君。他们分别具有师徒的传承关系。国手者,不仅意味着棋艺高超,也有一个国家代表的意思。从天性或者说兴趣出发,这些人物各自走上了自己的人生道路。由于生活在不同的时代,他们的遭际自然也不同。棋如人生,人生如棋。当充满了自由精神的围棋与处处受限制、不自由的社会发生了摩擦;当探索棋艺,追求棋道,也就是联系我们民族精神遗产的棋子们和我们的生存环境有了交流和碰撞;当精神和物质——可以把一切经济制度、社会结构、上层建筑都视为是物质性的——产生矛盾冲突后,四代棋王无一例外地,都遇到了各自的困厄、难局、矛盾与阻碍。这就是说,储福金虽然写的是我们民族文化的瑰宝,属高雅文化的国棋,也是写的人生,是一本表现尖锐矛盾的书。在《黑白》及其续篇中,陶羊子终生热爱围棋,是为了求“道”,追求围棋的“中”合之美。他在黑暗中摸索,并且把这种探索由旧中国一直延续到了新时代。他的徒弟彭行执着于围棋,自然也是出于兴趣、爱好,但他下围棋则是为了“生存”,那是和他的一段漂泊、流浪的历史连接在一起的。彭行的两位女弟子柳倩倩和杨莲说,把她们和围棋牢固地联系在一起的是“情感”。则是比较模糊、曲折,需细细思量的事,小说也描写了一段风雅而又离奇,如同1980年代激情澎湃,却最后落得一个情何以堪的爱情故事。到了第四代,天才少年侯小君出现。那已是进入了一个市场经济时代与赤裸裸的功利时代。侯小君下棋的追求和对棋的理解就是一个字“赢”。围棋便是一个胜负世界,要“效益”最大化。目标是如此的单纯和直接,恰又是历史发展到今天的产物。不进则退(或退无可退)的处境与竞争,不说也罢的迷惑与忧伤,始终都充盈弥漫在《黑白·白之篇》的故事与人物之中,使其不仅仅是一部写围棋国手的小说,更成了一部寓意丰富的小说。

  多年阅读长篇小说留给我的印象是,长篇小说或可大体划为三类:一是潮流性的叙事,二是反潮流性叙事,三是充满个体或显示自己鲜明个性的叙事。这三类写作并非绝缘,毫无关联。譬如官场小说,家族小说,反思与寻根,以及当前年轻人表达物质时代无根的生活,都曾构成潮流。潮流叙事演变成反潮流叙事,已见出个性。譬如李佩甫的《羊的门》、阎真的《沧浪之水》,转入了主体的自省,便说明潮流也是可以捩转、突破和逸出的。真正优秀的作家,其小说叙事皆是充满个性、无法模仿的。这当然有很多,如莫言的创作,便是不可模仿的。我这样粗粗归类,也是想为储福金的小说定位。他的小说创作不属于第一类或第二类,也是不可模仿的。《黑白》可能还被认为占题材独特的便宜,因为储福金是作家中业余围棋的第一高手,但储福金写作最关注的是人的心态,心拥万物,而任何心态总有其合理性,正是对于这种“合理性”的开掘,才使得小说具有多重意义,包括社会意义,并引出了他绵绵密密的叙事。在《黑白·白之篇》的众多人物中,最显骨肉丰沛,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彭行这一人物。由于植入了作家自己的背景和经历,写了文革和知青生活,写了一个棋手完整的成长过程:拜师、悟道、下野棋、与各种人打交道中悟得围棋,最后成为一代棋王。这让人看到了历史叙事的另一形态,与普通人和各种人物的人生叙事相结合,并非一定要写大事件、政治和路线斗争。写文革、写过去历史的确可以有无数种写法,却很奇怪地不被我们发现。关键是,文革是一代人(不仅彭行这一代,还包括更广大的一代人)精神上的断乳期,自此以后的各种变异,都是由“断乳”开始并在各种不同方向合力的作用下延续下来的,可见这段历史生活展开的重要性。在人生需要自己选择、独立承担责任的时候,彭行的两位女弟子出现了,她们自述以情感为踏进围棋殿堂的基石。杨莲和柳倩倩同样写得很生动。储福金本擅于写女性,刻画女性心理,有意思的是,在作者温润、细致的笔触下,爱与不爱、是否爱情却也写得充满了疑问,完成了一段和棋手生活联系在一起的,美丽悱恻、升腾又终落入了谷底的情感历程。对于陶羊子和最后出现的侯小君,储福金或许不可能如此熟悉,更多地要在想象中把握。这不能苛求作家。在《黑白》第一部中,陶羊子已完成了一个辉煌的开篇,呈现了一种与围棋相关的人生境界和精神境界的追求。他的“感觉”——对棋与人生,乃至身体感觉,在《黑白·白之篇》中也一代代地在变化中传了下去。其中,一叶、一花、一剪影、一细节都是独到的。至于发展到侯小君,则可以说是作家向读者提出了一个问题。

  储福金在《黑白·白之篇》中还顺便表述了某种禅悟与佛理。例如,他反复提到“空”的概念,空生万物,“陶羊子撸空了棋盘”,“争一点虚空有什么意义?”我对此稍有不同的理解。围棋虽然是从空(空无一子)开始,自由选择落子,但“空”还第二个涵义,空就是实地,它渐渐地转化为实利。势与地、攻与守,得与失、打入与转换,眼前利益与长远利益,不断地转换变化。取厚势者便要放弃实利,追求快速高效,又必然带来薄味。这种矛盾取舍是极具实用性和人生启发意义的。围棋似乎离我们的生活很远,又离我们的生活很近。可小说中意味深长的是,陶羊子以下的每代棋王都是喜欢执黑搏杀的。攻杀成了他们成长过程的主旋律。围棋要求“活”。但又必须“活”得有尊严,有价值,不能两眼苟活,否则便等同于“输”。到了侯小君这一代,美已经不重要了,力量才是最重要的。过程也可以不究,结果才是根本。谁不知道传统文化中的“身外之物”,“退一步海阔天空,”“以柔克刚”,“功名富贵如同浮云”等道理,可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只有陶羊子还善于执白自然应对。于是,储福金这部作品中便又表达了一种失落的意境。隐隐与我们的历史、社会、人生形成了一种参照和独特的审美关系。

  储福金的《黑白·白之篇》是独一无二的创作。李洁非评价,“储福金或许写不出《名人》,但川端康成恐怕同样写不出《黑白》”,我也赞同。纹枰论道有静气,却隐隐能听到风雷之声。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在我们的不同的生产方式、社会结构之上,总是有一定的社会意识形式与之相适应。“至于那些更高地悬浮于空中的意识形态”,譬如艺术,它也会间接、曲折地对于我们的历史和现实作出自己有力的反应。我想,这也便是黑白世界更高地悬浮于空中的美。

【作者系中国作协原创研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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