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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向阳:冷漠的罪名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4年第2期

上世纪70年代出生的作家曾被称为70后,这一称谓虽只是一个时间划段,但叫响的时候仍有对年轻作家的期待在里面。时间一晃,当年的70后作家大多已入不惑年纪,无论生活还是思想,都较初入文坛有了更多收获。这“代”作家曾经被生活经验裹挟着走,那么,到了今天,当他们也有个人经历的历史时,便自然从现实的近处弹跳出来,开始思索生活背后更为深远的东西。一个文学证明是,70后作家近年均开始涉猎长篇,他们或多或少要在文字中找到一种有长度对应的“历史”的参照。而乔叶的《认罪书》,无疑是这种文学浪潮中的一个突出代表。

《认罪书》写了三“代”女性,金金、梅梅、梅好。小说从患病将不久于人世的金金切入,先展开其人生故事,来自乡村,到城市打拼,单枪匹马举目无亲情形下遇到梁知,由于梁知的知遇之恩,两人产生恋情,而这恋情之中却暗含危机,危机之一是恋爱在金金那里有委身成分,而在梁知那里却藏着金金外貌酷似他初恋情人外貌的秘密。这样的感情一开始就标志着结局的不善,两人分手。但金金并不罢手,为了印证梁知的“替身”之爱是否属实,她竟与梁知的弟弟梁新陷入爱河,从而接近梁知,这个感情再陷危机,危机之一在于金金的目的并不是爱,而是对其另有所爱的“搭桥”解密,危机之二是梁新并不知情,作为一个无辜者,他已陷入太深。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一层面的故事,的确像一个流行剧的通俗故事,不过是爱与错失,或者是爱与逃避,总之四人关系的纠缠,已够作者展开想象的空间。但是作者已不满足于此。

往下看,你渐渐发现金金的故事不过是一个引子,梅梅的故事像一个拓片,慢慢清晰起来,梅梅曾与梁知恋爱,而因高考落榜两人拉开距离,一个上了大学终获得可以自我实现的人生,另一个却被送到别人家当保姆,最终与她向往的人生愈走愈远,以致失恋失爱自尽于异乡。在金金对梅梅的发掘中,我们嗅到了故事的某种神秘悬疑而惊悚的味道,梅梅是自尽还是他杀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梁家兄弟在对待梅梅一事上的吞吐古怪的态度,当“良知”、“良心”都沉睡之时,金金存在的价值已不在于寻回只属于她个体的爱情,而是站在女性角度,探究一个女性为何会与她个人的愿望生活一再相失。写作到了这一步,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已不足以囊括和解释。

梅梅的故事,写了一个男人最终对于爱的放弃而带来的他人命运的逆转。但是如果只是揭示这样一个原因,作者仍会陷入一个爱恨悖论的怪圈中去。这样的故事在乔叶本人的笔下已经很多。小说笔锋一转,梅梅的故事仍是一个引子,这个故事的存在,在于引出她的母亲——梅好。同时也引出了另一个人梁文道。梁文道与梅好的交集是在“文革”中间,于是我们看到了经由许多文学作品表现过的伤害与受害的一幕,当年的伤害者或者说是参与伤害事件的旁观者,在这部小说中只是隐隐的一个背影式的巨大存在,它简直无所不在地渗透于梅好的生活与命运中,并还持续影响着梅梅的命运,并通过梅梅影响到金金的命运,三“代”女人各有不幸,但究其源头,都或多或少地与历史发生着关联;虽然金金的时代已远远地跳出了当事人的年代,但伤口仍然在结疤的下面,伤痛仍然存在。

我想,真正的“罪”不在于年少时曾参与到某种集体疯狂中去而成为伤害他人的人,他们中多数不是直接的伤害者,但他们眼见了那些伤害而袖手旁观,他们眼见“美好”被撕碎被玷污被毁灭,却不自觉地成为这伤害事件中的一员,他们的“罪”在于此,也许刑法的法庭无法判其有罪,但在道德与良知的法庭,却是一个罪人。而更深的罪在于,这部书中的多个当事者都是冷漠的,他们并不珍惜赎罪的机会,对梅好的女儿梅梅并没有承担保护任务,而是使她受到了更深的伤害。由此,《认罪书》向我们呈现的已不单纯是一个男女之间的爱的故事,而提出了一个疯狂年代造成的一个民族的爱的能力普遍缺失的问题。这个故事里,我们看到了一连串的失爱与自私,而自私,自我保全,正是爱他人的最大的敌人。这敌人仍在我们中间,在金金与梁知的纠缠之中,我们看到了梁新的受害;在梁知因为自身前途而规劝梅梅放弃时,我们看到了梅梅的受害;而这一切的“加害于人”,并不在于刀刃枪炮,却只是用“冷漠之心”,便可以致人死地。乔叶之书,虽不加掩饰地写野心、欲望、妒忌、复仇,她的人物有些阴冷偏执,叙事结构也不免通俗,但是,她发现了人性中的最有杀伤力的一种罪——冷漠。

冷漠,是“文革”的精神后遗症。“文革”,伤害的不仅是我们个人的肌体,更损害了我们民族的精神。肌体之痛可以短时期内平复,但精神之疾却不易痊愈。它伤及我们的内心,人心的疗养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的是敢于忏悔的勇气。冷漠症,是人心败坏之一种,冷漠,是对爱的不信,是对爱的背离;冷漠,是对恶的容忍,是对恶的纵容;冷漠,是不顾他人,自私自利;冷漠,是一种病,是一种恨。这是我们用于自保的一种武器,同时这武器却一再地伤害我们的亲人,我们的爱人,我们的邻人,以致最终伤害的是我们自身。

不能不说,这个发现,于小说故事中慢慢浮现。所以作者写金金在与梁知苟合而致梁新狂奔离去时,没有去追“她”的爱人,反而想,若是梁新死了,“我和梁知可以自由得多”。梁新果然车祸而亡。当然,作者并不致力写意念杀人之种种奇观,而是点出冷漠也是最残忍的凶杀之一种,并将此种沉痛放在历史的长河之中进行观察,以引发更为深沉的思考。

在这样的观察与思考中,我们认识到,目睹,使这些人成为旁观者,旁观,使这些人见死不救。而在他人面临生死危亡之时,这些目睹者们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救之手。梅好(美好),与其说是死于伤害与疯癫,不如说是死于冷漠与无援。这种对于国民劣根性的反省,在近百年前鲁迅先生的作品《药》中我们看到过。如今,正是对这种冠之以“罪名”的冷漠的反省,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作家的转型,或许正印证了鲁迅的话——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而真爱的获得,必然基于我们对于冷漠的摒弃。

【作者系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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