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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颖:时光的淬炼与成长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4年第2期

如果说李凤群那部气势磅礴的史诗《大江边》是“大书”,则这部《颤抖》无疑是“小”的,开口幽深而精微。然而读这本书的时间仍旧过得很长很慢,即便它只有13万字的篇幅,却令我觉得分外沉重,只因它是那么真实地带着生活的血与泪,深刻的伤口和切肤之痛。童年生活的阴霾影响了女主人公一生的成长,母亲对“我”在情感上的粗暴和冷漠,表哥对“我”在身体上的亵渎和侵犯,“我”因在奶奶临终前没有为她倒一碗水的自责与负疚,这些充满猜忌、怀疑、对峙、残暴的家庭关系,都造成了女主人公沉重的枷锁、爱的匮乏、不信任一切、敏锐的痛感、精神和道德上的洁癖,带着这样的伤痛从乡村进入城市,使她近乎苛刻地对待自己,与人的交往始终难以自然与和谐,内心就像一碰便竖起保护和战斗的盔甲般的刺猬,加上在奋斗和打拼的过程中不断累积的种种委屈和辛酸,终于使她患上了抑郁症。我知道,有一些痛苦在人生的某些阶段一定很难令人直面,但又无法回避。在书里,我们和作者一道经历了千重万重的跌落翻转又爬起,人间依然是寂寞而焦虑的我们,拥有的只是那许多个瞬间和它相融相惜的苦涩与乐趣。在阅读《颤抖》的过程中,有好几次我都被它裹挟着的那巨大而汹涌的、无以名状又无可替代的感情所侵蚀、所淹没,需要一次次地重新将自己打捞上来。这样的情境令我常常想到阿黛尔·雨果,那个她负荷的感情远远超过她所能承受的女子,因为找不到释放和宣泄的路径,最后不得不在这种负担中疯狂。因此,我是那么珍惜这本书给予我们的疗愈和救赎的意义,给处在相同或相似精神困境中的人以指引。

《颤抖》在一个极个人的路径中,探讨了从怀疑到信任、从撕裂到愈合、从封闭到敞开、从紧张到平和的可能性。在我看来,首先这是一部勇气之书。要把回忆和痛苦一次次撕开、挖出并咀嚼,尤其在经历了躯体的各种症状、恐惧和挣扎后,是多么需要勇气。于是我们在小说里看到了每一个“我”之所以成为这个“我”的宿命般的锤击之音,那些我们急忙慌张掩埋覆盖起来,不处理却愈发在暗处溃烂的伤口和痛楚,它们只是在等待诱因、恶化成疾,再不动声色地摧枯拉朽。同时,这也是一部心灵之书。童年创伤、成长背景是否成为一个人的原罪?作品通过充满精神痛感的成长与人生经历的叙述,通过“我”的自陈、剖白、忏悔、诘问和反省,探讨了爱的缺失与渴望、伤害与被伤害、怀疑和信仰、迷执和放手等等命题,并在对成长、家族和乡村史的回溯、审视、辨明中,完成了宝贵的自我蜕变和重生。

在这样一部精神成长史中,叙事逻辑退却了,心理逻辑强大地生长着。因此我们在小说中看到了一种矛盾的张力:一方面它描述的成长的创伤、生活的际遇、身体的病痛不可谓不沉重,但大部分时候其下笔仍是轻的,作者没有沉溺于描写种种狰狞躁动、血肉模糊的痛苦。但她的感情始终在理性的边界内。另一方面,这种感情又仍然是直接,铿锵有力的,因为这种坦诚、真挚、不自怨自艾、不伪装矫饰的表达,才使主人公在那些电光石火般的瞬间,身体和灵魂最深刻的颤抖之后,拥有了最大的与这个世界抗衡的力量。

【作者系中国作协创研部助理研究员,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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