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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鸿鹰:属于风暴的文字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4年第1期

红柯的文字属于风暴,属于寥廓的边地,更属于他自己挥之不去的记忆。每个与他同龄的读者,对他所描写的不少事情会感同身受,尤其是在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这一段时间里,国家和民族面临着大的变革,因高考而改变命运的年轻人,在进入社会之后,以自己的方式不断影响着社会,同时也创造着历史。
小说《喀拉布风暴》的核心内容讲述了三对青年男女的爱情故事,在二十余年的人生历程中,他们爱着、恨着,当然也宽恕着、前瞻着,从中不难看出,他们的每一次行动都饱含着生命的蓬勃,携带着雷雨闪电。作品的历史感在于,进入新世纪之后,这些人物的生命力、进取心依然在原有的轨道上没有停歇,他们左冲右突,不懈找寻着自己的精神出路。这种找寻依然有自己的方式,却无不体现着时代变革的巨大影响。整个国家在走向新征途的时候,一道道新的闸门必然会被开启,所奔涌而出的,往往不只是来自社会生活各种力量推动的结果。犹如当黑色的喀拉布风暴来临之时,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然后才会带来焕然一新的天地一样。
这便是红柯的特色,也是他的理想主义力量所在。在他看来,文学之于人生、之于社会,绝非无用之用。文学固然像龙应台说过的,使看不见的东西被看见,使现实背面更贴近生存本质的种种现实得以呈现,但文学除了让人看到湖水里白杨树的倒影,更多的还是要让人看到倒影中的褶皱。大自然是红柯张扬理想主义的一个重要意象,《喀拉布风暴》里有一个似乎处处存在影响的地精,以及时时出现在主人公命运中的“燕子”。二者难道只是用来润滑情节的道具,以及隐喻生活的代用品吗?不简单如此。地精的蓬勃生命力,以及燕子的飞翔能力,在红柯的笔下被反复强调,但这些能力并不局限于自然界,而是被推及社会发展和人的成长。因为,无论是社会的进步,还是人的自我完善,永远不能缺乏的大概就是坚韧的精神与行动的能力。
小说的另外一条潜在线索,是斯文·赫定在中亚腹地的探险之旅。从斯文·赫定的多次探险壮举,我们同时看到了中国“五四”新文化运动狂飙突进的盛况,看到了鲁迅热情标举“摩罗诗力”的影响,以及刘半农赠鲁迅“托尼精神,魏晋文章”的巨大力量。如果没有这样的巨大力量,近代中国的文化进步、社会进步是断然不可能的。红柯设计斯文·赫定中亚探险作为小说一条重要线索,应该有着多重深意。一个现代意义上的作家,必须具备的意识之一就是不被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所局限,对外部世界的认识要有确证、探求与预知的热情。赫定这条线索带给我们的,有探险家的生活追求与精神世界,有世界对古老中国的想象探究,有小说结构完善的意义,但最重要的还是作家对世界探究的热情。
我们欣赏《喀拉布风暴》中几个主要人物的果敢、决绝、毅然,因为他们身上表现出来的是变革的大时代里最可贵的品格。在现代社会里,只有思想没有行动,只有昨天没有今天、明天的样态比比皆是。从这个意义上讲,红柯作品的理想主义、浪漫主义气质与时代的需求是息息相关地联系在一起的,这缘于他的率性,更出于他对时代的认识,对社会、对自己描写的一切那样有把握。红柯反复强调人要做自己的主、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在于他对西部人民生活方式的肯定,在于对自己脚下的土地爱得深沉。他从大地的辽阔中不止息地汲取着力量,他把对脚下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的热爱,化作了不停歇创作的重要动力。红柯从不担心自己创作的枯竭,他能够持续不断地扩展自己想象的世界,是因为有着自己不停掘进的领地,渭北、西安、新疆、外新疆,这些地方的一切存在都活跃于他的脑海,并且不停地在他的内心里发酵。红柯注重翻检历史的褶皱,从历史中发现、顿悟与感受一切。他对中国西部的历史,对新疆的历史,对陕西与新疆的历史联系,对边地各个部族的来源,都有过深入的探究。多年不倦的好奇,使他在对久远历史尘埃的透视中,不但看到了民族精神的根源,而且找到了与今天生活的深刻联系。
《喀拉布风暴》文字之结实有力与绚丽多彩,让人感慨万千。这难道是妙手偶得,是灵感的再现吗?不是的,绝对不是。那是人生的启示,是心灵长期贴近大千世界之后的顿悟,是真正生活过的人的诗意回响。作品里的那些人物敢爱敢恨、大情大义,无不性格饱满。各自的选择是个人的,更是社会的、自我的,属于时代。他们都愿意做生活中的主动者、弄潮儿,从青年到壮年,他们的感觉是打开的,充分感受着生活的赐予,因而从生活中感受着自豪。别林斯基曾说:“生活就意味着感觉和思索,饱受苦难和享受快乐。”无论是张子鱼、孟凯、武明生,还是叶海亚、陶亚玲、李芸,他们在人生这个大操场上谁也不是绝对的胜者,更不是落寞的失意者,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生活着,有着饱受苦难的能力,虽然这种“苦难”是暂时与微不足道的,六个人有着享受快乐的能力,当然这些快乐都是与别人一起分享到的。同样,他们从来不小看那些不知道苦难滋味的人,尽管他们知道,没有哭泣过的人可能不会感到喜悦的可贵。

【作者系中国作协创研部主任,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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