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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有顺:记忆的凭悼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4年第1期

《连尔居》是讲述记忆的文本,但它的开篇就是“我们的记忆会被篡改”。普鲁斯特的回忆总是在玛德莱娜的糕点上回返往复,扩展和收缩好像都是靠这个具体的物来进行的,当然,这里面还有着马塞尔个人的情绪,而这些记忆是现在的还是那时候的呢?好像无法区隔,德勒兹利用记忆的锥体去分析这种回忆也无法摆脱现在的干扰,或者说,他其实是论证了我们对过去的回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现在驱赶掉。如果我们相信德勒兹,那么,“我们的记忆会被篡改”也就是一个事实陈述句了。
可是,小说继续陈述说因为忘魂草的出现,它“成了一条咒语”。踩到忘魂草,记忆便从此改变了。忘魂草其实可以是某种虚拟的玛德莱娜糕,从那里开始的记忆、记叙,不管是回归到连尔居去讲述历史,还是从叙述人的回忆气味上开始描绘想象,小说终究还是要在点滴的具体事件中开始语言的狂奔。
“事情过去了,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谁去提它,我只当是一场梦。”叙事人“我”的记忆可以当做一场梦,不值一提,可六个细伢子的死呢?以及连尔居男男女女们的命运呢?这些是“我”可以忘记的吗?没人提起连尔居,不管是六个没有名字的细伢子,还是炳篁、惜天二爹、缘山老倌、湛木青,或者玉娥、媛媛、谷清和福云……这些生命个体不管是丰富还是简单,都无法进入被人提起的名单里,过去了也就真如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我”呢?忘魂草踩着了还是没踩着没有多大关系,重要的是“我”的疑惑:“事情怎么可能先在梦里发生呢?”强烈的疑惑,质问了个体的生命如何在历史的大河里呈现出来这一沉重话题。
忘魂草可以篡改记忆,却无法篡改记忆的表情。比如那些成年人愕然和唏嘘的表情,肖老师“从早到晚笑呵呵,说话温和”以及被媛媛气得直吁粗气喊下课的表情,惜天二爹捧着收音机挨家挨户跑的表情,潘支书开会做政治演讲的表情,等等。连尔居人们生活中私下的表情和面对政治事务的表情可以形成强烈的差异对比,这些在作者的语言表达里,前者呈现为活泼、风趣、纯朴,而且带有神话的神秘魅力,后者则是沉闷、生硬的,而且带着血腥与残酷。这些记忆的表情,赋予了小说作为对一个时代的历史书写所应该具备的真实精神,而这种精神具化在连尔居人们的日常生活里,或者想象,或者细诉,也就把一个记忆的世界形象化了。

《连尔居》的语言特色异常鲜明,这离不开熊育群多年写作散文所得来的修养。比如,“鸟站在茶柜上,我们都陷进了片刻的岑静中。它突然哀鸣,用全身的气力叫唤起来,无助、绝望和恐惧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这种散文的笔法,让小说本身变得语体丰富、色彩浓郁。同时,散文化的语言,也容纳了作者许多奇形怪状的想象。在写潘支书发言讲政治时,作者如此描绘道:“潘支书的声音像爬坡的拖拉机吼了起来,边吼边挥动着手里的鱼鳞,他越说越激动,突然那巨大的鱼鳞从他手里飞了出去,向着阳光下的蓝天飞舞,像一片片翅膀扇动着,颤抖着,越飞越高了……不晓得是潘支书用力过猛把它们摔了出去,还是恰好一股强风吹过,把它们带上了天空。”很显然,作者用民间话语的活泼生动与政治话语的死板生硬相比照,进而把作品的情感倾向和人性思考揭示出来。
语言富有形象性和感官特征,已成了《连尔居》的一种叙事风格。“灰蒙蒙的雨雾里,老樟树发出了暗绿色的湿漉漉的光,好像老祖宗就藏在里面”;“轰隆隆一声巨响,天地撕裂,耳朵震得要出血了,我们赶紧捂住”;“走到那年搭矮棚躲战乱的地方,荒草淹没了一切,丝茅草、狗尾巴草、蒿草长到了人的臀部,散发一片苦涩的香味”;“有一次,我鼓起勇气用手去碰她的手,我捏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一动未动,我全身都变得冰凉,忍不住发抖了。我听到牙齿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形态各异的五官感受在熊育群的想象中总是被巧妙地链接起来,这种语言的感官化,甚至还表现在楚骚资源的使用上。
连尔居各种仪式都有骚风,爱情或者丧礼,围绕湛木青等人的描绘,总有楚骚的吟唱记录。作者似乎有意让读者的阅读配上声乐,比如湛木青回到已经无人问津的屈子祠时吟唱的丧礼歌:“长夏火光红,绿树荫浓,/汨罗江上鼓咚咚,/魂招屈子归来未,/剩有骚风,/叹人生,莫辞长夏醉荷桐。”如此哀伤的丧礼葬辞,不仅深化了小说人物湛木青的感伤形象,也使小说的叙事具有了一种抒情风格。
《连尔居》写了很多人物,主要人物频繁地被交叉式呈现。这种叙事手法表明,作者本就不想专写一个或者两个人,他笔下的主人公就是“连尔居”。为此,熊育群似乎故意模糊具体人物,而创造一种整体的悲剧气氛,让读者在其中体验茫茫哀伤。他让连尔居作为一个典型的被遗忘的“文化生命体”,带着文化寻根和想象的呓语,把忘魂草系在记忆的链条上,通过记忆的书写和辨正,构筑历史的细节或神话的想象。因此,连尔居的面貌是混杂的,有一种氛围统摄着这张混杂的脸,这氛围即是哀悼。
 

哀悼是这部小说的精神底色。作者哀悼的是连尔居的历史,这些无人过问的个体小历史如何才能成为被人记住的真实?熊育群用了华丽的楚骚体语辞,并用那迷离的想象解放感官,让语言有了色香味,让记忆变得丰满而沉郁,再配之以贯穿始终的哀鸣之骚,可谓是在感官中凭悼记忆了。
熊育群让连尔居附着了楚骚的民风遗习,让丧礼和悲剧爱情具有了骚体的浪漫氛围,这种天命般的悲剧气息在后记部分表现得最为明显,作者一个一个地为人物做命运交代,不管他们个人的境遇如何,连尔居都是在沦陷。“骚风犹剩”也成了一个问题。而且,让湛木青以丧礼做道场的形式来传承骚风,用一种悲和悼的仪式来传承悲和悼本身,这本身就是一种悖论。
这似乎也暗示了湛木青的命运。不管他多么热爱楚骚,也只能像他爱着玉娥一般,纵使玉娥也爱着他,他们却始终都不能圆愿。楚骚也是如此。不管这仪式和仪式所蕴涵的和湛木青个人命运之间的关系多么契合,面对时代变迁的侵蚀,这些终究都会随风而去。悲和悼的仪式本身也要被哀悼了。而哀悼这仪式的主体呢?或许,熊育群的写作就是为了去哀悼这一仪式的主体。《连尔居》就是一个哀悼的文本,它演绎了一场哀悼仪式,而哀悼的对象却是它本身。

【作者系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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