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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 雯:陪伴我们的温暖旅程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3年第6期

  《黄雀记》的好,于我而言,是在重读中发现的。

  第一遍读,是在《收获》上。彼时,我像一个旅人,步履不停地沿着保润、柳生和仙女的命运轨迹奔跑,总以为会收获更多的传奇,直到故事终了,才惊觉所谓的传奇不过是海市蜃楼。小说里的日常生活就像在剥洋葱,美好的无奈的琐屑的悲伤的日子一页页翻过去,芯子却是空的。于是,我很不满,感觉上了当,认定苏童不过是将短篇小说汇集成了长篇小说,很不符合我对长篇小说的期待。在一篇文章里,我言之凿凿地说,“像余华和苏童这样经过先锋洗礼的作家,已然不可能回到现实主义的道路上来,像时下许多作家那样,老老实实贴着现实写。就是写现实,他们必然会有自己的姿态和角度。当他处理过去的时光的时候,他立刻陷入一种真诚的怀念中,就连青春的暴力都那么迷人。如果说,作家在描绘过去的时候主要运用了写意的笔法,那么,当笔墨一旦接触到现实的时候,就漫画化了。这就构成了一种奇异的效果:现在与过去的区别,是通过漫画与感伤的对比体现出来的。这大概也正是作家所传递出来的情绪:当下于我们是荒诞的。青春消逝在过去的时光里。至于现实究竟是什么样子,已经无处可追寻了。这样的美学效果究竟如何还可以再讨论,但至少,巴赫金意义上的长篇小说在苏童这里止步了。”听上去是斩钉截铁的,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里面隐藏着一个故事爱好者受挫的情绪。

  再一次读《黄雀记》,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因为已经预知了小说人物的命运,我不再急迫地追问下文,于是变得从容起来,仿佛成为一个小镇的定居者,可以悠闲地在镇子上的各个角落来回溜达,欣赏宅子里窗格上精致的雕花。之前隐而不显的角落,此时都展露出迷人的面容。保润、柳生和仙女成了我的老朋友,我们在命运的丘陵上相逢了,眼见得他们跋山涉水,无可奈何地坠入宿命的陷阱。即使这个过程,也是美的。

  为什么会这样?大抵与我的阅读心绪有关,也跟苏童塑造人物的方法有关。小说家们都知道,在主要人物出场的时候,一定要让他被读者所认同、所喜爱,即便是坏蛋,也得挖掘出可爱之处,因为,只有如此,读者才会将自我投射其中,跟随他去经历未知的世界。然而,苏童却反其道而行之。在《黄雀记》中,小说人物甫一出场的时候,都是不那么讨喜的。比如保润,外表算不得出色,甚至有几分粗野之感。保润是有些木讷、迟钝的,这木讷里有冷漠的成分在,从他对待祖父的态度上,这冷漠就表露无遗。在丢了魂的祖父被送到井亭医院这件事上,我们期待着保润能尽伦理之责,然而,保润让我们的期待落了空。“我爹管他爹,我妈管我爹,我什么都不管,别来问我,不关我什么事。”这就是他的态度。仙女呢?尽管苏童极尽描绘她的美,可这美也是带刺的。刁蛮、任性、骄横无礼……在这些形容词下,美人儿也打了折扣,何况,在她与保润的关系中,她确实不在理。柳生一开始的戏份虽然不多,但已经让人清楚感受到了他的轻浮、油滑,及至他把仙女的两只兔子做成了红烧兔肉,那简直是残忍、暴虐了。总而言之,他们都不是我们理想中的人物,我们也无意于成为他们。可是,技术高超的小说家就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待到小说读下去,我们对他们的那份嫌恶一扫而空,甚至有了几分亲近之感了。就像保润,刚刚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我们像仙女、柳生一样,还有几分畏惧,可是,当他贴着仙女的脸,久久不动的那一刻,我们突然就理解了他,理解了他的委屈、无助,理解了这个粗野的人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最终,我们接纳他们所有人,是因为尽管他们在社会的汪洋大海中沉浮,各自在内心的阴影下生活,可他们并未变得更坏,相反,那些良善时时冲破篱笆,溢出来,打动着我们。我们接纳他们,还因为他们因为青春的蒙昧无知而作下的恶,却为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因与果是如此的不对等,我们在震撼于命运这只巨大的反复无常的手的同时,原谅了和我们一样渺小的他们。

  之所以接纳这些小说人物,还因为他们所经历的片刻,我们也曾经历过。比如,谁没有过像保润一样笨拙地暗恋着某个人不可自拔的时刻?那积攒着的巨大能量,无法宣泄,只能在内心的迷宫里转来转去,没有出路。虽然暴力的发生是偶然的,但是,我们和保润一样清楚,欲望的出路,也只能是这条绳索之路。再比如,谁没有过觉得自己被困在绝境里自叹自怜的时候?所以,当仙女将水泼到楼下也泼到镜子上的时候,我们仿佛发现了自己。这便是苏童的本事了,几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就缩近我们与他们之间原本漫长的心理距离,我们成了他们,他们原本就是我们。

  小说更奇妙之处在于,在少年人的舞台上,我们瞥见了中年人的身影。少年,可谓是苏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源泉。他写得最好的部分,无不都是回到少年时光,摹写少年无处安放的青春。在苏童笔下,大时代是隐匿在身后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七八十年代”,小青春是活跃在香椿树街上的嘈杂声形,是灵魂和身体的互相不懂。到了《黄雀记》,已届知天命之年的苏童固然还时时回首打量少年时光,可是这打量里已然有了属于中年人的悲悯、不舍与懂得。在他的回味中,风、云、光、影皆为之而来,每个细节都绽放出诗一样的光彩;而那些没头没脑的年轻人被荷尔蒙驱使着,即使在最最茫然无措的时候,苏童也已经知道,所谓尘埃落定是什么样子。这样,他和我一样,有着足够的耐心,停下来,细细刻画每一个瞬间,鉴赏每一种场景,因为我们都知道,时光如流水,一切都不会重来。这从容与耐心里,就有了审美的哲学的意味。

  当然,苏童也有他的野心。小说一开篇,祖父丢魂的细节就如一束追光,笼罩了整篇小说。小说的主要人物不断呼应着这一细节,保润绑了仙女是丢了魂,柳生强暴仙女也是丢了魂,就连仙女,也会感觉到“数道绛紫色的光束挣脱了她的头脑,箭矢般地射出去,她猜那是她的魂。”这仿佛是一个人人都在“失魂落魄”的时代。苏童是在为转型时期的时代生活定焦吗?还有书名“黄雀记”,包括小说结尾出现的怒婴,也更像是一个个谜语,召唤着人们来猜谜。这种种隐喻、象征,是苏童留给评论家的秘密暗道,也是他献给自己心目中理想小说的秘符。至于对我这样的普通读者而言,谜底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保润、柳生、仙女互相陪伴着,走过了一段温暖的旅程,我见证了他们人生的起伏,分享了他们内心所有的快乐和忧伤。合上书页的一刹那,他们向我挥挥手,相继消失在白纸黑字中。而我知道,他们所唤起的情感都被保留了下来,不断扩大和丰富着我们。

(岳雯 评论家,中国作协创研部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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