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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怡微:私情与哀愁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3年第5期

  在世情生活中,想要写好喜剧是很难的,这源于生活本身的苦味。你无法说服一个成年人相信生活的一切面向都是幸福的。你只能通过小说来说服读者,所有的糟糕往事,至少还有好笑的那一面。因而写得最好的喜剧,也往往是悲喜剧中,偏向并不完满的、却又粉饰团圆的一面。《我们家》从平乐镇上老太太薛英娟的一通电话写起,打断了正在偷情的“父亲”胜强,这也就为故事铺上了一层荒诞的基调。小说的核心似乎可以看作是,打理豆瓣厂的老太太要过八十大寿,三个子女协同整个小镇的人都沾到了喜气、也沾到了岁月流逝中的哀婉惆怅。这个八十大寿总也不来到,每个人都在从容的“我”的叙述中重新活了一遍,然而高潮早就在不经意间参差地过完了。所有的温情,都被颜歌用“泼辣”、“失序的狂欢”所替换。读到最后,甚至感受到一种盛极而衰的孤凉。所有的人都来了,所有的人都老了。

  颜歌在小说开头,就给读者设置了极大的、看似不需要质疑的事实:即我的父亲胜强,他是一个不断出轨的男人,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且我也没有要怪他的意思,因为,这就是我的父亲。这个预设的立场,更像是作者为读者设下的一个局,通过读者的阅读经验惯性,不断地解构与颠覆。这里面隐藏着一些极其有趣的玄机,譬如,“偷吃”隐喻着“偷情”“偷腥”,豆瓣酱及作者笔下的一系列诉诸四川风味的道具、场景,其实归根到底都是在写一个“情”字。情与欲,交织着味蕾的感知,令小说氛围萦绕着通感的饱满度。

  我们要怎么评价胜强这个人,“既不善,也不恶”,或者说,他至少是坦诚而可爱的,总是在给人生踩急刹车,这种刹车其实就是一种规制,只是落于一个欲望的身体之上,显得总是那么迟滞、荒唐,又充满惆怅。 颜歌写的“我爸爸”,其实根本没有作为爸爸的一丁点的伦理负担,他更像是一个度过漫长青春期的小动物,一再地、无意地、失控地用身体检验着青春的活力。只有到青春渐渐逝去的那一刻,他体会到了时间的破坏力。

  而欲望之外,金钱同样是支配小说人物命运的一个潜在力量。这也是小说物质质地的一个十分重要的体现。如果没有金钱,那么小说中性情各异、命运殊途的兄弟姐妹,就完全没有相互攸关的地方。但潜在的经济秩序,不仅仅改变了这些人的情感状态、生活境遇,也将他们的兄弟姊妹之情统领在一起。“表面的和平”令小说里外渗透的那些“小乐子”、“小包袱”渐渐抖落了一些生活的线脚。亲情看似通透,实则充满着甜蜜的迷雾。姑姑离婚、伯伯和父亲共用过同一个女人、母亲婚外情、父亲不断外食偷腥……几乎没有人问过一个挺奥妙的问题,小说中的“我”几岁,以什么年纪、什么眼睛穿梭于这些旧年时空,又要怎么看这些大人们惊心动魄的情感生活,会受什么影响,怎么认识自己的情感,怎么展开爱情……在这团表面活色生香、实则乌烟瘴气的家族生活中,“我”的存在其实是一道清新的呼吸。如果没有“我”,那这些乱七八糟的大人、仿佛映照着那个“七翘八拱”的年代一样,全都将不负责任的嬉笑人生怪罪于时代的错、命运的颠簸……但“我”的存在,将这些大人们都荡涤得青春起来,荒唐也显得那么轻盈、美观、诗意。

  这是属于颜歌私人的优雅。她将过于沉重的生活,一再简化、糅杂,并且消化成为净洁的叙事,制造了不小的悬念,让读者一再进入她的叙事漩涡中,找到和自己的生命经验相关的点点滴滴。

  不再有一个绝对的好人了,爸爸、妈妈、奶奶、大姑、大伯……都各有不可被原谅的种种,又最终被乱七八糟地原谅了。因为在这些人中,竟然也比不出一个真坏来……这就是生活的滋味。永恒地出包、永恒地摆不平,却又永恒地厮守、永恒地宽恕。私情与哀愁,交织成为情、交织成腥,总之,是故乡那个带劲的味道。

(张怡微 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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