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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 雯:世界与世界隔着深渊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3年第4期

林白的《北去来辞》最初在《十月》发表的时候叫《北往》,打眼望去,大致能猜出小说内容,海红从广西到北京,银禾、雨喜从湖北到北京,在熙熙攘攘的大都市的一个角落,过着或焦虑或从容或自得的生活。从南往北,是为“北往”。不过,我更喜欢现在的题目,叫人想起陶渊明的“归去来辞”。这“去”和“来”,是在南方和北方之间往返,也是在自由与安稳、快乐与忧伤、沉思与行动之间去来。当然,最棒的还是“辞”。林白的小说,是完完全全当得起“辞”这个字的,那些隽永、明媚、甚至不乏妖娆的语词,像烟花般盛开在漆黑的夜空,化作点点繁星,照亮了阅读者的眼睛。

这么说,就有些林白的意思了。怎么讲呢?我以为,林白在这部小说里,更大的创造是在比喻在通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从此物到彼物,而是几乎所有的事情,物象也好,行为也罢,哪怕是飘渺如烟的思绪,林白都能为它寻找到相应的对应物,从而腾挪到另外一套属于林白的语词系统里。试看一句:“在漫长的夜晚,脑子里有交错而过的火车,呼啸着,穿过黑暗的隧道,信号灯乱晃,光柱四射,时绿时红。而枕木震颤,仿佛抵近她前胸的肋骨。”这是典型的林白意义上的比喻。本体隐藏在喻体之后,喻体自身不断成长、膨胀开来,直到成为一个自足的世界,着实令人叹为观止。依我看,这不止是“技艺”,更接近于 “哲学”了。理想主义者大抵如此,他们不满足于苍白的平淡的日常生活,而是向往一个更美好的世界,用那句曾经美丽而有活力如今滥透了的话说,就是“生活在别处”。于是,林白完成了梦想的再造。她将日常生活的细节做原料,铺建了小说的大地;又将人物的思想情绪投射其中,构造了诗歌的亭台。小说与诗歌,在《北去来辞》里,奇迹般地相遇了,这就是“辞”的全部秘密。然而,请注意,这并不意味着小说的世界与诗歌的世界连绵成一片,恰恰相反,虽然它们通过“像”、“仿佛”这一类词相连接,可是在精神质地上,它们绝不类同,如刀劈斧凿,分立一边。

我猜,林白之所以在形式上如此处理这部小说,是为了给我们清晰展现小说人物所遇到的不同世界。无法不爱海红,对着她,我们仿佛揽镜自照,清晰地看见了自己,那个一直处于漫长的青春期因而显得“伤感、矫情、自恋与轻逸的自己”,也看清了自己的梦想与疑难,可能与局限。我以为,海红当是林白创作生涯中不可或缺的人物,有了她,那个无时无刻不在骚动着寻求生活的意义的“自我”可以稍微安定一会儿,也因为有了她,个人的弹丸之地可以与广袤的社会联接起来,愈见开阔。当然,海红也处于两个世界当中,一个世界是现实的,日日与之相处的世界。在海红眼里,这世界无非是道良的两居室单元房,那莫名其妙的气味,奇长奇壮的龟背竹,显然,生存的环境是逼仄的,大的文化环境则有一股子虚浮气,人是很难在其中找到归宿的,何况,道良也并非她的良人。海红梦想的是另外一个不一样的世界,这世界什么样,她也说不清,终其一生,她都在寻找。比如,她曾经喜欢过的超现实主义的诗歌,她是如此希望对人间烟火视而不见,将自己完全投入到语词的世界中啊。比如,在陈青铜身上,海红以为发现了另一个世界的样子,那是“现世正在消逝的理想”,“她生存的另一种可能”,只是命运叫他们总是错过。再比如,在乡村,海红以为“能通过乡村生活返回一个坚实的世界”,惜乎乡村的溃败无法收留她的理想,只能让一切成为海市蜃楼。

我相信,海红梦想的世界永不会来临,也正因为此,才深深诱惑着海红,一往无前地去寻找。林白不仅写出了海红在两个世界的徘徊,还要去探寻之所以如此的原因,那就是打开时间维度,重建一个人的过去。海红将自己所遭遇的生活种种归因于幼年时期情感的匮乏。可不是么。但凡遇到生活的关节点,那个几乎被所有人所遗弃,在饥饿与困顿中寻找不到出路的小女孩就跳出来了,她几乎左右了海红的所有选择,包括轻率的婚姻,对情感的渴望,对家的依恋,如此种种,不可历数。简言之,海红是被过去所绑架的,可是,我们谁又不是呢。那个小小自己,是我们的来路,也是我们的归处。如果有可能,多么想说给海红听,“人一经长大,那一切就成为身外之物,不必让种种记忆永远和自己同在,就让它留在它所形成的地方吧。”这是那个勇敢的即使面容备受时光摧毁却仍然让人倾慕的杜拉斯的话,我愿意与所有的海红们共勉。

不仅在海红自身内部存在着分裂,在小说的其他人物之间,包括史道良、银禾、雨喜、春泱……几乎在每个人身上,世界与世界的区隔无处不在。较之于沉默的、多思的道良和海红,银禾和她的女儿雨喜的出现为这本书带来了勃勃生机。仿佛没有了知识和思考的束缚,加之来自大地的生活经验,使她们成了坚定不移的行动派。银禾的魅力体现在滔滔不绝的“说”中,她仿佛带着《妇女闲聊录》里木珍的影子,把兴冲冲的喧腾的乡村生活带入了海红和道良的寂静中。因为有了银禾,我们的生活是可以五光十色遍地生花的。至于雨喜,那简直是二十一世纪的新新人类。她有主见,果敢,她不怕犯错,甚至有意试错,她为自己的生活承担责任,也付出相应的代价,啊她还有一个虚拟的网上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成为她想要的那个样子。谁说世界是大踏步倒退了呢,世界天生就是为了雨喜们而存在的。不过,你发现了吗?无论是谁,他们的世界并无交集,尽管他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这也是这部小说令人称奇的地方,作为一部长篇小说,它不依靠“关系”推进情节,甚至,小说的主要人物之间也并无牵连,就像,银禾永远不会知道雨喜经历了哪些,就像海红和银禾之间仅止于诉说与倾听而已。可以说,在这部小说里,林白洞悉了某种真相:世界和世界隔着深渊。这就像海红的父亲柳青林所描述的“两股并行的时间流”:一股必定要走向时间的尽头,另一股是自由时间流,可以逆流而上到达过去也可以快速到达未来。这近似于科幻小说的表述精准地描绘了我们的现在。

世界和世界隔着深渊,却不意味着放弃沟通的努力。我以为,林白的文字恰如一座桥,她引导我们走出封闭的自我的世界,去观照他人的世界;她也提醒我们,这并不意味着自己的世界就不重要,反身而诚永远是可能且必须的。是为“北去来辞”。

(岳雯 评论家,中国作协创研部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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