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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 达:狂放恣肆的言语风景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3年第3期

  这是一部面目独异的长篇小说。作者胡海洋用了一种看似散漫的、东奔西突的叙事话语,渐次打开主人公卓逸之的心灵之门,成长之路,其间又穿插卓氏家族的传奇历史和纵横缭乱的政治风云,读来时时感到一颗怦怦然跃动的、焦灼万分的探寻之心——探寻生命之根,欲望之谜,人生之幻变。

  对我而言,读《大河拐大弯》,并不是一个轻松自如的过程,而是一次艰难的行走。我不否认这里有雅俗共赏的表象,但要完全进入这部小说并随着作者一起思考又非常之难,因为它是非常规的,匪夷所思的,动荡不安的。由于作者的叙事穿来而又插去,自由往返于时空之中,故而要解读这部作品,首先得将其叙事线索理顺溜了,还原其家族历史和个人历史的顺序。

  小说里的“祖”,首先令人想到人的本源之所在。祖,既是阳根之喻,又是祖先之称。在这部小说里,远至数百年前的家族历史,近至一个世纪的惨烈往事,以及个人成长的种种痛苦记忆,皆通过“祖”这一主轴紧紧糅合在一起。小说以卓逸之的视角展开,处处有让人意想不到的幻景。开篇是以婴儿卓逸之的视角叙述的:他醒来的时候,发现眼前竟然吊儿郎当地悬挂着一串串形形色色的奶……他是个敏感的孩子,感官早熟。他的眼睛似乎能穿墙过壁,也似乎能穿透古今。作者在不经意间拉开了卓仁堂这道特殊背景的大幕,并且用重墨绘染出了“祖”的挂屏:书房内,那幅比他还高还霸道的擘窠中堂挂屏——《祖》,就像多年后他看到的米开朗琪罗的《大卫》一样,身体裸裎,生殖器像一朵盛开的倒挂金钟花儿一样垂吊在两腿之间,显得既雄强而又美丽。面对着温柔的乳房,这个小小的婴儿竟然含着一根指头,叉着开裆裤,小鸡鸡像泥鳅一样钻了出来。

  卓逸之就出生在“卓仁堂”——一个特殊的中医世家,“祖”是卓家世代行医的一块招牌。这也是这部小说的独特所在,它几乎熔进了传奇与现实、传统与现代、传说与异秉等等对立因素,让它们在一部作品中对立却又并行。小说对于卓氏家族“祖”的来历进行了一番传奇式的介绍。作者用了“话说”——小说家言的方法告诉我们,卓家的老祖宗在香炉峰下因机缘巧合而遇到了李时珍,李时珍又授予卓家以神功,于是,卓家世代行医就有了底气。这一段描写既属于“话说”之辞,也便有了任情书写的自由。作者的笔锋常与武侠小说颇为相似,尤其是李时珍传授神功的情状:李时珍见卓仁乃忠厚之人,沉吟再三,终于将这功夫传给了他。先生道,此功谓之——祖,亦叫铁裆神功。悠悠万事,唯此为大。祖,乃生命之旗帜,创造之力源;旗帜倒了,生命也就行将就木矣……李时珍一时兴起,泼墨挥毫,大书一狂“祖”,授予卓仁……于是,“祖”,也就是“性”,成为作者穿越历史和现实的独特媒介和利器,“祖”的意象遂充斥于整部小说之中,不可或缺。故小说中的人物,都无一例外地与性有密切关联,事实上这也是作者对人性的隐喻,当卓氏家族的人面对自己生命中至关重要的时刻,“祖”总会从天而降,一次又一次地闪现,一次又一次地化险为夷。

  然而,卓氏家族的最终衰败却是在卓逸之的父亲卓文西这一代手里。他不但没有继承家族世袭的中医,而且,在一个动荡的年代几近丧失了自己的尊严和人格,对自己的子女也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这导致了卓逸之的早熟和成年之后责任心的缺失。小说有关这些情事的描写中最难忘的是小兔子的自杀。作为一个孩童,小兔子缺乏父爱,而且因为父母亲的事想到了自杀,作者这样写道:“小兔子想呀想呀终于想通了,他妈的既然要死何不死得干净一点利索一点呢,起码也该留下一具全尸吧?”然后,小兔子就实施了他的电死自己的计划,这计划失败后,家里竟然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过问。作者还说:“小兔子小小的年纪学会了自杀,全赖卓文西无量的功德。”这功德就是卓文西无节制的性冲动和性行为。

  有一点必须指出,作者并不是把性孤立化和夸大化,为写性而写性,而是在以性为线索,表达出一种对于传统文化的焦虑和对于人之存在的探究。作者仿佛根本不想回避人性之恶,每每将人性的善恶和盘托出。在卓逸之的成长过程中,周遭社会一直在变化,期间又经历了一场浩劫,传统的礼乐纲常丧失殆尽,几乎出现了一个多种欲望之流泛滥成的海洋。“卓仁堂”之所以拥有声誉,主要是因为卓氏祖先医治好了一个患麻风病的女性;卓氏世代相传的来自名医的“祖”,主要展现的是男性的蓬勃活力,但至卓文西一代,男性的刚健的力量似乎只剩下一点性的能力,对人类的关爱与济世悬壶的传统荡然无存,至卓逸之之时,连性的力量也没有了,他的内心汲取的主要是两个女性的力量,她们就是灵秀和毕碧。小说中,唯有这两个纯洁秀美的女性卓然独立于浊世之外,但是,她们共同的命运却是过早的夭亡。作者的焦灼与无奈随处可见,比如,在对李时珍授予“老老老老卓仁”神功的传说进行了一番充满激情的叙述之后,作者又进行了一种对现代人精神矮化的质疑,他说:“民间之事,谁又能说得清呢?”所以,卓仁之“仁”仿佛一个业已消逝的传说,与它一起消逝的,还有人性的善与正义。

  由于这部作品是作者酝酿多年之作,家族与个人的痛切记忆无法忘却,小说便像壅堵的洪水冲开了闸门一样,以一种狂放恣肆的杂语文体呈现出来,时空打通,切换自如,场景闪回,议论风生,构成小说特有的言语风景。小说的叙述视角无时不在变化之中,卓逸之的体验乃至称呼也无时不变,同样的事件由同样的人物在不同时间里的作为也在变化,而唯一不变的,则是对传统文化精华消逝的焦虑、对人之存在本源的探寻、对人性之善恶的拷问。这些都在作品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雷达 评论家,中国小说学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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