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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敬雪:突破百年历史之叙述瓶颈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3年第3期

  从时间意义上说,20世纪已经成为过去。这个百年对于中国而言颇显沉重。我们的国家经历了帝制的终结、民主的肇创,列强的侵侮、民族的独立,革命的洗礼、现代化的实践,欲望的喧腾、文化的复归。每个事件都包含着无数的曲折与跌宕。我们的百姓经历了拒、困惑、忐忑、迷茫、愤怒、狂欢、失落、希冀、浮躁、暴戾、无奈、淡然等情绪,每种情绪都包含着难于言表的心灵撕扯与断裂。对于国家来说,有些任务完成了,有些任务尚未完成;有些任务完成得好些,有些任务完成得差些。对于百姓来说,有些人收获很多,有些人收获很少;有些人高兴多些,有些人高兴少些。也许可以说,这个百年,对于不同的中国人意味并不相同,甚至相互之间的差异远远大于共同点。大概正因为这样一个原因,20世纪中国的百年历史讲述起来并不容易。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惊喜于阅读到冉正万的长篇新作《银鱼来》。我并不是说,它已经是个完美的百年叙事。但是,我很欣赏冉正万的勇气,更欣赏他为百年叙事提供的新的想象方式和新的艺术镜像。这非常值得关注。评论家施战军说:“《银鱼来》不声不响地写作和修改了好几年,冉正万也是个看起来并不活泼多语的青年作家。打眼看去,百年史、乡村民间、宗族之争这三大常规要素仍然顽固。再去细读,这部长篇分明显出了并不那么安分守成的突破性价值。”正是其执着的探寻为百年叙事困境提供了一种突破的可能性。

  在试图讲述20世纪中国百年历史的时候,作者虚构了一个叫四牙坝的小山村。四牙坝始源于几百年前的老祖公老祖婆,他们的后人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下去,繁衍出后来的范、孙两个家族。数百年间,孙、范两个家族数百人口生活在一起,相互之间难免发生些摩擦与冲突。但是,共同的老祖婆,使他们一次又一次找到和解的理由,最后消除歧见与纷争,回归和睦、安宁的生活。带着这样一个传统,四牙坝人进入20世纪。富有新意的是,作者没有在小说中展开百年中国上演的一场场政治运动,他只是把视点锁定在政治运动的石子投入四牙坝这爿不大的湖水所荡起的波纹上。在一圈圈扩散开来的波纹里,读者看到四牙坝人百年生活的日历和精神的印痕。进而看到四牙坝固有的传统所受到的一次又一次冲击。这冲击让它的某些部分发生松动、破碎。但是,它的核心结构似乎并没有瓦解。共同的老祖婆衍生出的精神认同,维护了他们之间的信任与沟通。四牙坝背靠的是巴楚文化体系。和中原文化相比,它显得不够严整与纯粹。但或许正是这种含混与开放,包纳着一股郁勃的生命能量,使得它可以在千年未有之变局的20世纪应付困难、绝处逢生。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四牙坝是巴楚大地的一个缩影。四牙坝的百年纷争寓示了巴楚文化遭遇的巨大挑战,四牙坝的复归和解则显示了巴楚文化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更值得关注的是,作者在叙述不同个体、不同阶层之间差异与冲突的时候,采取了一种超越性的方式,叙述者不在任何一方,同时又在任何一方,以多视点透视各个人的想法与行为,从而平等地观照了每个人、每个阶层的生活与诉求,并在相互独立、相互矛盾中找出他们之间的关联点,从而演绎了共同的精神认同的实现路径。这样一种向着精神认同的多元化叙述应该说是一次很有价值的突破。

  冉正万比较敏锐地感受到历史的变迁,他在自己的小说《银鱼来》中,选用人性这个维度来观照20世纪中国历史,从而得到比较贯通的叙述。把历史放到人性的镜头下进行透析,历史得到了一个比较可信的呈现;它们各自的意义及边限也通过四牙坝人的生活得到体现与界定。梁文道曾以作品的完成度来评价小说的成就高低。我理解,所谓完成度,就是作者的创作意图在小说中的实现程度。应该说,冉正万凭借自己的巴楚文化背景和生命的诚实以人性维度来梳理百年历史的初衷基本得到实现。其取得的突出成绩应该给予充分肯定。

  刘震云说过:“细节是考量一个民族和一个人做事的特别重要的或者是最重要的标志,而不是大而不当的方面。”我认为,他揭示了小说创作的一个重要规律。确实,细节对于小说的重要性,怎么估计都不过分。一个叙述文本的可靠度,只有通过落实到细节才能得到实现。许多成功的作品都是回忆性的,比如《红楼梦》《安娜·卡列尼娜》《静静的顿河》。因为是回忆,小说才会获得挟裹着历史秘密的细节,才会形成超越历史的魅力。记得有人说过,作家是通灵者。所谓通灵者,就是历史借助他的口泄露一些自己的秘密。所谓小说其实是历史在说,而不是作家在编造。我想冉正万是个明白这个小说规矩的人。他说:“我写作没什么特别之处。从细节出发,从情节纵横衍生,以对生活的感受与思考作为支撑,加上反复的修改和冷静的思量,最后勉强成篇。”在《银鱼来》这部小说中,有一种深沉的力量很打动我。这种力量来自小说中一个又一个结实的细节。冉正万为孙国帮、罗稻香等人设置的细节十分饱满、生动传神。后来,我在他的一次访谈里找到了原因。他说:“(通过孙国帮)我想表达农民的那种‘硬气’。我父亲、祖父就是那种性格,希望万事不求人。他身上其实有我家人的影子。”因为最熟悉,所以想象起来非常得心应手,细节描写也便十分出彩、传神。

  《银鱼来》是有着丰富细节的,这些细节保证了小说叙述的可靠度。而且这些细节是包含着思想的,它引领读者回到20世纪中国历史中去,感受人们经历的酸甜苦辣,感受欲望的翻腾、精神的挣扎,感受传统的断裂、文化的自我修复。冉正万说:“有些事,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事在变,人在看,让孙国帮就那么看着。无论数十年还是百余年,理不会变。”确实,很多事,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了。但是,有些事却保留下来,让后来的人有时会想起来。这些经过很长时间的淘洗却仍然留下来的事,和这些事所包含的道理,应该就是思想了。冉正万认准了这一点,他把它们以丰富的细节构织成自己的小说《银鱼来》。所以这个小说很饱满,很有看头,也很耐人玩味。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部小说从细节出发,用生命的能量和主体的智慧松动了历史叙述的某些顽石,为百年叙事的最终完成贡献了一份力量。说到底,中国的20世纪仍是一个尚未完成的世纪。中国的20世纪或者还要在21世纪里持续一段时间,甚至较长时间,直到找出一个比较成熟的方案,来基本修复社会各阶层之间比较大的罅隙,形成一个比较一致的认同。那个时候,小说或许会迎来一个大的收获季节。当然,收获的季节不是等来的。作家们凭借自己的积累和智慧不断尝试突破百年历史的叙述瓶颈,也就是在准备着大的收获季节的到来。

(司敬雪 评论家,河北文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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