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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华鹏:大时代里的小人物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3年第2期

  读《五朵厂花》,首先感觉,这部小说内容是丰富的。人物形象的丰满和人物经历的命运感,是这部小说留给我的深刻印象。《五朵厂花》中艾兰花执著而善良、吴小玉虚荣而真挚、迟美丽堕落而纯真、杜兰朵不幸而脱俗、涂小丫反叛而忠贞,她们既朴素又浪漫,既可怜又可爱,既卑微又高贵,既坦诚又隐秘,既自信又无奈,既纯洁又狡黠,这些水火不容的词汇如此紧密地“团结”在每一个人身上,构成了她们与众不同的形象。毫无疑问,这是忠诚于人物内心真实的一种写法,自我的悖论和性格的冲突同时存在于每个个体之内,这无关道德,也无关伦理,这是人的丰富。邱贵平写出了这种丰富。时间过去五年、十年、二十年之后呢?一切都发生了变化,那些厂花在凋谢了青春美貌之后,开始“收获”不同的人生:艰辛、痛苦、悔恨、苦难,当然,也“收获”了生命落幕之前的幸福、宁静和满足。这就是命运,无法预测、无法复制、无法左右。如此,这也是《五朵厂花》作为一部出色的小说带给我们的感慨。

  其次,这部小说是深情的。所谓的深情,我指的是邱贵平的表达,以及作者对人物抱有的态度。五个女人,两代人的爱情故事,或被动或主动,或腼腆或热烈,或放荡或含蓄,虽然她们曾经在情感道路上走了不少弯路,归宿各不相同,但当青春不再、铅华洗尽之时,她们终于读懂了爱情与婚姻的真正含义。当艾兰花与玉香摒弃前嫌、共度风雨飘摇的日子,当吴小玉把刘金龙墓碑照片端挂在床头,当涂小丫吊上孙泽普寄来的最后一只纸飞机,无不让我深深体会到作者悲悯深沉的情怀。邱贵平是一个平实而诗意的作家,如果说艾兰花、迟美丽、吴小玉的爱情结局略显悲凉,那么杜兰朵、涂小丫的爱情归宿则充满希望的曙光,小说结尾涂小丫满怀期望的等待给不堪的生活带来了诗意的温暖。

  邱贵平有一句“名言”,叫“大人物写进历史,小人物写进小说”,此话被我时常引用。邱贵平笔下的人物,都是大时代里的小人物。尽管因为美貌致使“厂花门前是非多”,承受关注多,但卑微的身份属性注定她们是不折不扣的“小人物”;曾经躲在她们身后偷看、与她们同在水泥厂天空下抛洒汗水的邱贵平,也是货真价实的“小人物”,“小人物”写“小人物”,得心应手,邱贵平懂得她们,理解她们,与她们心心相印。按照流行的说法,邱贵平写的也是底层,但他没有俯看的视角,没有矫情的同情,他用深情的笔触走进每个厂花的内心,分享她们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在邱贵平心里,她们短暂的快乐比她们长久的艰辛,更令自己激动。

  第三,这部小说是好读的。一部小说要好看,必须具备两个重要因素,一是要有一个好的故事作为支撑,二是要有好的语言来装饰这个故事。故事是一个民族的文化符号,也是一个民族存在的灵魂和理由,一个没有故事和产生不了新故事的民族,距离消亡已不远。

  邱贵平的叙述语言,有他独家的制作秘方。原料就是一般的口语、熟语、成语或其他语,一经他魔手重新安装,立马化腐朽为神奇,化隔夜菜为佛跳墙。比如:“阳光明媚,空气甜美,天气好得像童话”,“那天,吴小玉的心情好得像爆米花”,“刘金龙对爱情的追求,比推着粪球的屎壳郎还执著”,“那天,父母特意把涂文保修饰了一番,看上去依然像出土文物”……如果说《五朵厂花》的小说故事是水草丰美、野花争骚的草原,那么,小说的叙述语言就是一匹匹四脚麻利的奔马,带着你快意完成阅读,轻松跑遍草原。这种叙述语言语感强,有冲力,阅读时会推着你走。

  第四、这部小说的细节是奇妙的。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而小说,既是语言的艺术也是细节的艺术。邱贵平对细节的把握和处理,堪与其语言媲美。《五朵厂花》中有许多令人拍案叫绝的细节,这些细到针眼的细节,显微镜般把人物个性和时代特色映衬得纤毫毕现。

  戏剧演员出身的迟美丽,为了让婚礼办得与众不同,将自己打扮成穆桂英,把丈夫毛式生打扮成杨宗保。迟美丽画着粉红的脸谱,拖着长长的水袖,风情万种坐在毛式生的自行车横梁上,在六十六辆自行车队护送下,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大街小巷,一时万人空巷。我想,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恋爱过的人,这个细节无疑会唤起他们温馨而美好的回忆,继而感同身受。

  刘金龙为了驱逐恋爱竞争者,在电影院插播幻灯字幕的情节,堪称经典。读者恐怕都会忽略这个行为的某种卑劣性质,而会心一笑这位仁兄求爱方式的勇气和可爱。

  母亲向刘金龙讨要生活费,身上几乎不带钱、怕老婆怕到骨髓的刘金龙让她向吴小玉要,吴小玉“捧出一个牙缸大小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了硬币,生硬地递给她:‘诺,给你,你要的钱。’刘金龙母亲黝黑的脸立时惨白,颤抖着接过瓶子,掂了掂,又掂了掂,猛地将瓶子掼在地上,瓶子发出一声巨大的叹息,应声而裂,被激活的硬币,有的铿锵打着滚儿转着圈儿,有的钻进沙发桌子底下,有的嘎嘣跌落下楼。刘金龙母亲揪着自己的白发,发足狂奔下楼,歇斯底里地骂着:‘畜生,畜生啊畜生,丧天理啊。’”

  第五,这部小说是拒绝遗忘的。面对这个不知是越来越好还是越来越糟的世界,我们这些舞文弄墨的文艺工作者,究竟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邱贵平这部涉及工厂破产、工人下岗的小说让我想到这个问题。在邱贵平的《五朵厂花》里,我仿佛看到了邱贵平对这一问题的想法:对过去,对这些下岗的无数厂花们走过的历程,不应该遗忘,哪怕这个时代完全抛弃了她们遗忘了她们,我们都不应该遗忘,至少这部小说不会。因为她们的个人命运是与这个国家的政治经济环境紧密捆绑在一起的,在风雨飘摇的时代变迁中,她们的人生起起落落、荣荣辱辱。如果说一个人是一个时代侧面的话,那么小说写的五个人,便是整个大时代。老实说,在读这部长篇的过程中,我为这样用五个人物并列讲述来支撑一个长篇的写法,颇为担心,因为这样结构单一、每部分相对独立的结构方法,会削弱故事的复杂性,会消减小说整体的吸引力,如果哪一个人物写得不吸引人,读者将不会翻开下一个人物。还好,邱贵平的精彩表达让我白担心一场。另外,如果这部小说更好地把握叙事节奏,该行进时行进,该停留时停留的话,便更完美了。有些地方叙述停留不够,往深里穿透叙述不够,未免流于故事的层面了。邱贵平的优点和缺点都在于会讲故事。

  由此,在我与《五朵厂花》的促膝交流中,我分享了当年水泥厂小秀才注视这些漂亮厂花的无比爱慕的眼光,分享了那些眼光中当厂花们花容失色青春不在世事沧桑时所饱含的怀念与怅惘。

  邱贵平笔下的人物,全是大时代里的小人物。其实小人物写好了,往往能成为文学史上的大人物,比如鲁迅笔下的阿Q,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契诃夫笔下的小公务员。邱贵平虽然自谦“我当然写不出阿Q、葛朗台此类大人物似的小人物,但把小人物写精写妙,写到大师十分之一的水准,一直是我的追求和梦想”,我还是对他将小人物写精、写深、写透、写大充满期待和信心。

(石华鹏 《福建文学》杂志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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