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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广:《天命》:周易和地图的交织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特刊11卷

  小说《天命》展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图景。

  为了简单形象地说明它的特别,我们可以看一下《天命》的封面——一幅俯瞰现代都市的画面。这里有多重含义:

  距离我们最近的,是一幢高大的摩天楼,其后是拥挤纷乱高矮不一的建筑,在无法辨物的远处,清晰地竖立着一座高塔。如果我们关注芸芸众生,这将是我们会看到的景象。远处的高塔象征着范围巨大无时不在的信息辐射,遍地的建筑象征着人的成就和局限。而从布局来看,上述内容只占整个封面不足三分之一,其余的三分之二多,是天空,一片轮廓不清的白云拉近了天空的距离,对天空的凝视加快了时间的流动。封面右侧倾斜的窗棱,呈现出并非直视的观察角度,暗示着思索。

  具体到小说本身。不同于常见的官场和国企题材小说,《天命》的视角并不局限在某个主要人物,准确地说,不是盯视某个人,而是时刻保持距离。

  对主角戚志强,作者没有进行琐细铺陈的描写。戚志强从一出场就被罩在无形的命运之下,天命之年,否卦当头。对此他展现出既来之则安之的气度。这种气度不是通过浓墨重彩渲染出来的。清淡的笔触可能会降低作品的感染力和情节冲突的力度,但作者不追求激烈的阅读效果,他更属意于描绘对生命历程的清晰感悟。开篇用灵动的笔法写到了周易和地图两个元素,看似轻淡无关的笔触布起了全篇的格局。在事件急速闪现的叙述中,周易和地图成了整个小说交织到底的两条暗线,二者并不以具体形象出现,而是化身为六爻般的层层渐变、阴阳的损益互动,以及人物坐标的时时变迁。

  举例来说,对于施天桐试图把亏损严重的威尔乐强塞给戚志强,并安插人手以涉足天泉,戚志强决意反对。然而谈判的结果,出现了奇妙的一笔,看似无解的题目,有了双赢的答案:戚志强同意接受威尔乐。从未想过的结局在二人来不及深思的电光火石的交锋中达成。导致这一结局的关键人物,宋弋,以独立的状态介入了整个事件未来的进展。

  在上述例子里,读者在阅读中能明显感受到一种力量的介入,它并不追随人的意愿,远在事态发展之前就初现端倪,因势利导地协调着事件的进展,并带来新的未知因素。这一力量暗合了周易的变化和生生不息。

  与戚志强对地图的痴迷对应,施天桐的爱好,是作战指挥部的沙盘。这两个物件的不同,正是戚施二人的差异。施天桐善于从局部思考,往往施出阴损锋利的手段,而戚志强的解决之道,则是辨明自己和对手的坐标,从整体上把握周边环境的利弊影响,在此基础上破解难题。最终戚志强得以全身而退,施天桐则结局狼狈。

  在戚志强与宋弋的多次交谈和企业内部危机的解决上,也能看到戚对大环境和自身坐标的把握。比如在针对白酒业发展前景的讨论中,宋弋的悲观和戚志强的进取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其根源在于二人的视野完全不同,宋弋只看到现实的困难却看不到潜在的可能。

  在以周易和地图为经纬的格局中,小说显得清晰均匀灵动,没有哪个人物是无关紧要的,也没有因为对主角的过度描写而导致小说失重。更为重要的,这样一种手法隔开了读者和人物的距离,与很多作品的阅读体验不同,读者不会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带入角色,一种难以拉近的距离感使你好像在看一盘别人下的棋,旁观者清。

  《天命》在人物的塑造上也常常使用旁观的手法,旁观和正面描写结合,使人物形象立体真实。以戚志强为例,小说多次通过对话表现了戚的担当、野心和对大局的准确把握,呈现出一个高大有力的形象,同时也在诸如天泉药业遭遇困境等部分,侧面描写了他在压力下的疲惫和等待,以此修正完善人物,产生出素描般的透视效果。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小说叙述的速度。《天命》里有数量众多的留白,情节并不按时间顺序紧密衔接,往往一个漫长阶段的发展,只在下一节的开头一笔带过。换一种写法,这部小说可以写二三十万字,但它很可能失去现有的轻灵。莫言曾在给《长篇小说选刊》的题词中说:“长度、密度和难度,是长篇小说的标志,也是这伟大文体的尊严。”《天命》恰恰是通过一种表面看来是稀释的手法,以留白的方式充实了小说的密度和空间。这样一种时间的安排,给人时光飞逝的感觉。人们往往在追忆的时候,才会采用这么快的叙述速度。叙述的速度使作品再次拒绝了读者的带入,它几乎是强制地拉着读者在时间里往前跳,由此造成一种感觉:我们不只在空间上俯瞰人物,也在时间上俯瞰了历史,好像在看一盘下完的棋,看到了结局,但余韵未绝。

  《天命》讲述的是一盘普通国企改革上市的棋,与众不同的是讲述过程中的理想之光,作者以理想主义的情怀带着我们追忆这一段可能的历史,写出了当局者在困难和诱惑面前的执迷、盲目、悲观、进取。我们不能通过小说确定真的有戚志强这样的企业家。可以确定的是,《天命》一书会让很多人在面临悲观、混乱的现状时能够意识到,有一种超越人力的天道在无止息的运动中影响着我们,没有绝对的绝路和逆境,“难舍能舍,难为能为”的行动力需要对人生世事有更深远的视野。

  《周易》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是贯穿《天命》的精神线索,也是戚志强的精神写照,戚志强可以说是整部小说里唯一践行了自强厚德这一精神的人,这也从侧面反映了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艰难和可贵。

  作者在小说即将结束时以两棵白果树的故事暗示我们,“人们的美好愿望,总是在时间的流淌中,被演绎成种种美丽的传说” 。这一暗示与对天泉酒业多年改革之路的叙述相对照,形成了一个虚实互动的整体。就像前面提到的《天命》的封面,这部小说是作者对国企改革的俯瞰与沉思:他着眼流动的世事,以美好的愿望构建了一种精神和行动上的可能。

(赵文广 《长篇小说选刊》编辑)

*本文为《长篇小说选刊》特约专稿,转载请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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