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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向东:金属的光亮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3年第1期

  读完泽仁达娃的长篇小说《雪山的话语》并试图写点什么时,我内心有一种冲动,得写写作者的生活和写作状态。

  泽仁达娃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的,他在甘孜州雅江县教育局工作,虽然是业余写作,但他执着的秉性让他深深爱上了文学,并把创作定为自己的终生事业。不过他的创作却有别于其他写作者。他15岁那年遭遇了一场车祸,左侧头盖骨严重摔坏,医院用人造金属骨替换了头盖骨。那一块金属在挽救生命的同时,也让他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年轻的时候,身体的排异还没多么厉害,也不回避电视等电子产品的辐射。直到他34岁那一年,不幸中了生漆毒,全身肿胀起来,并激发老旧的痼疾,身体病痛成了他这一生中最大的憾事。

  像众多怀揣文学“野心”的人一样,为文的浮躁最难避免,这浮躁也是好作品最大的障碍。在泽仁达娃的身体糟糕到如此程度之前,发表作品、参加文学活动、向往那些成功的写作亦是他所热衷的,但这病症此刻已让他无法再关心别的东西。那一片金属让他的脑袋时刻都处于纷乱状态,他脑袋里像植入了一个噪声制造器,不停喧响的噪声让他一刻也无法安宁。夜里睡觉,他必需处在一个极端安静的环境里,睡前不能说太多话、想太多事。否则,任何细微的兴奋都会让他彻夜无眠,让那台噪声器长时间加大分贝。他无法参加更多的文学活动,无法阅读更多的好作品。他住在专门寻找的僻静房间里,在脑袋片刻的安静中,开始思考将写的小说。什么是他最想表达的,什么让他执着走在文学路上,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顾及热闹的题材、时尚的文字。他的目光专注到脚下的土地,专注到故乡动人心魄的传奇和故事中。他祖辈的村庄是雅江县基俄村,与之相邻的是白孜村,在更早的行政区域里,这两村同属一个地方。白孜村有太多壮丽与血腥的故事,在复仇与杀戮最厉害的年代,白孜村所有男人都活不过三十岁。那些史实和传奇像一枚枚燃烧的炭火,烙着他的心,英勇与倔强的血液至今仍流淌在他的血管里,他得利用有限的时间把这些湮灭于历史长河中的传奇和故事提炼出来,无论小说效果好坏,他都要呈现它们。

  动笔那一年他35岁,也就是疾病加重的第二年。每天只能写半小时,为了回避辐射,他不能用电脑,捏着钢笔伏在案前,用原始的写作方式,每天写下四五十字,最多一两百字。年龄在增大,健康状况也更不容乐观,到41岁这一年,从小生长在高原上的他已不适应高海拔,前去成都治疗,又意外地被一家只重金钱的医院将腰椎按成骨裂。得知要打赢医疗事故官司,首先耗的就是时间,泽仁达娃没有这样的时日能消耗。他回到甘孜州,不能去高海拔的雅江,只得在陌生的泸定县城寻找一家偏僻简陋的小旅店安住下来。小说写了几年,写到一半,还有一半等待他活下去并写下去。每天还是半小时,腰伤之后能这样坚持坐下的时间,也仅仅如此。许多时间里,他徘徊在泸定街头,手扶着腰时坐时走,泸定县城的人们只当他是一个精神和身体都有问题的人在此聊度余生。

  《雪山的话语》历时数年就这样写出来,一字字一句句都透着藏语的美感。藏语里多有特别好听又极富深意的谚语,他在这些谚语中提炼出了思维,用创造谚语的方式叙述自己的小说。康巴大地故事丰厚,但他不局限于此,透过那些壮丽与血腥并存的故事,他表达了自己的困惑,正如小说里阿绒嘎的一句话:“为什么上千年的佛教,阻挡不了康巴人仇杀的脚步?!”因为困惑,他决定再写新的小说,一部部慢慢写,不是解答这问题,而是呈现,精神与物质、传统与现代、肉体与灵魂,从多个角度呈现这些人类本质的冲撞,直到他生命终结。

  (尹向东 《贡嘎山》杂志编辑)

*本文为《长篇小说选刊》特约专稿,转载请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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