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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晓舟:向失败的大多数致敬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3年第1期

  鲁敏的《六人晚餐》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优秀长篇小说。

  在萧条、灰暗的老旧厂区,会计苏琴和工人丁伯刚各自带领的两个单亲家庭相遇了。每周六两家人共进的杯盘狼藉、吃相粗俗的六人晚餐仿佛永远都在进餐者的记忆中,尽管他们不可避免地走向各自的命运轨道。无论是“望子成龙”心切的丁伯刚、苏琴,还是苏琴的一心希望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女儿晓蓝,抑或是曾被家人视为神童却成为吹玻璃工人的不“成功”的丁成功,以及丁成功善良愚笨的妹妹珍珍、晓蓝敏感怪异的弟弟晓白……他们相互靠近又彼此伤害,他们偶然间同行却又必然地离散。这些善良、卑微的小人物们在茫然中渴求所谓的“成功”,试图改变自己的阶层与身份。他们在通向“成功”的路上左突右冲,却屡屡受挫、不断碰壁。

  作者的文字细致、坚实而富有质感、美感,无论是外部场景还是心理刻画都精细、独特,充满通感之妙,营造出一种节奏感和内在的张力。这是一种久违的现实主义写作传统的精彩呈现。但恰恰是这种逼真的呈现让我们看到了近乎残酷的生存环境和生活状态,感觉到自身精神上的紧张、受触和隐隐的痛苦,所以初读《六人晚餐》并不令人赏心悦目。小说没有光鲜华丽的外表,没有媚俗和讨巧,缺乏这个时代浪头人物的风云际会,缺乏茶余饭后的时髦谈资,而我们的目光是多么愿意在盛世欢歌中追随成功者的步伐,追随优雅时尚、乖巧甜美!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六人晚餐》是值得一读再读,愈读愈见其价值的作品。

  在社会阶层分化越来越残酷的年代,鲁敏以戏谑、狂欢的语调书写着被掩埋牺牲掉的中下阶层,在唯成功论包围中的困境与突破。正如李敬泽所说:“……在大城市边缘,一个传统工业区,一个具有特定风俗、风景和秩序的地方,平凡人物的选择和命运获得史诗般的力量。在他们身上,深藏着某些影响和塑造千万人的因素、结构和动态,并逐渐具有了世界和时代的重量。”它深入了我们时代的话题,重新审视甚嚣尘上的世俗成功学、唯成功论,反思其耀眼光环下“失败的大多数”的命运。作为一部文学作品,《六人晚餐》不是简单地关注社会学命题,而是以具有普世意义的悲悯情怀展望小人物们的精神世界。

  这种面对困境的突破不仅是境遇的改变和好转,更是精神之境的突围和提升。晓蓝终于过上中产阶层的生活,却在爱情的相思和世俗成功学的夹缝中痛苦挣扎。最终,怀有身孕的晓蓝毅然放弃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家庭,去找丁成功,而这正是一场大爆炸发生的前夕。小说结构独特精妙,以不断跳跃、闪回的时间轴,围绕着这个悬置的爆炸事故构架章节。主要人物的命运轨道在大爆炸事故中交汇,或死或伤,或侥幸逃过劫难。小说结尾,在江边,劫后余生的人们举行了简陋的野餐,仿佛是十二年前晚餐的延续——死者已逝,当年的情景不可能重现了。看似宿命般的轮回,其间的风雨漂泊、生死悲欢却充分展示了对试图逃离粗鄙处境的人们灵魂和精神的洗礼和提升。苏琴、晓蓝、晓白、珍珍,每个人都在思考,在醒悟,在转变,散发出更多的通透和温情。晓蓝的婴儿似乎也隐喻着新的人生和希望。

  小说末尾引用里尔克的话:“我们的人生就是一个被艰难包裹的人生。对于这个人生,回避是不行的,暗嘲或者堕落也是不行的,学会生活,学会爱,就是要承担这人生中艰难的一切,然后从中寻觅出美和友爱的存在,从一条狭窄的小径上寻找到通往整个世界的道路。”读懂了这段话,我们就能理解这份献给爱与残缺的“晚餐”,这本向“失败的大多数”致敬的书。

(胡晓舟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编辑,编审)

*本文为《长篇小说选刊》特约专稿,转载请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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