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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 奔:殇之吟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2年第6期

  这是大新在送别了他29岁的独子之后,呕心泣血捧出的悼亡之作。

  《安魂》是大新的殇之吟。作家中有因伤残或重病而叩死亡的大门,对于生死有了深刻感悟,于是出现一些文学探讨的文章。史铁生的散文《我与地坛》沉静如秋水;我的同事白描的散文《被上帝咬过的苹果》起伏如波澜;而伤悼夭折子女的名作则有周国平充满人生至情的《妞妞》。现在,大新的《安魂》来了。

  《安魂》的笔法不同于他人,通篇通过阴阳两界的父子交谈,对人的生与死进行了透彻探析。它既是作者想象中儿子在头罩白色丝巾的天使导引下的飞升之路——魂灵被安适地寄寓在了天国,也是他自己的精神救赎之路——真正理解生与死的价值和意义以开释自己的精神潴留。

  作品前半部主要用了纪实手法来回忆儿子的成长过程,纪事历历在目,父子情深满溢纸页。遭受飞来横祸的人,最初总是不肯接受命运的打击而怨天恨地。被劫掠边荒的蔡文姬哭诉:“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含冤负屈而死的窦娥呐喊:“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大新亦如此,他低沉地哀怨:“我们没有做过任何该遭惩罚的事。凭什么要给我们这样的回报?!这有违常理!这不公平!”然而,天国里儿子的坦然劝导,试图说服大新:“人生就是一个向死的过程,我的人生过程不过是缩短些罢了。缩短些也不一定就是坏事……少尝一点人生之苦又有何不好?”连极度迷恋死后飞仙的魏晋时期人也知道“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史铁生也曾说“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既然如此,像《红楼梦》说的那样“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不是更好些?于是,作者化开了自己的沉痛:“另一个世界也需要年轻人,让我儿子早点过去是天国之神的一种眷顾。”这种自我精神救赎的过程也救赎了大新的写作。

  父子之间的情感眷顾虽然深沉真挚,毕竟属于小家隐私,作者对儿子充满愧疚的人生自责,也还只是个体体验,耽溺于此,会降低书写的品格。但是,大新异想天开地引入了天国的话题,为想象的升腾开辟了绝大空间,写作于是进入一重新的境界。大新了解科学正在发现更多的时空维度,幻想有一天在异质的时空里能够实现全家团圆,这样,阴阳阻隔就不再是永别,而只是人生的暂时现象,就像在世之人也并不每天每时总在相守,而更多的是“再见”一样。于是,后半部儿子飞升了,像浮士德那样天国人间地飞腾转降,看到了许多人世看不到看不清看不透的事情,对谈时一一告诉父母。

  我要说,大新为时代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新型悼亡文本。然而,我却于大新作品的文字背后,品出了另外一种时代无法克服的社会性伤痛。自古以来人生尤悲者:年少失怙,中年丧偶,老来亡子。三者相较而尤其无法忍受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它预示着身受者必然晚景凄凉。而古人多育,医疗不精,生下子女夭折者众,因而视生离死别为常途,亦不过于伤痛。不像今天抚养独生子女的一代,一发悬以千钧,灾难无力躲闪,悲伤无处转移,一旦失去,何以承重!时代思维又日益看重个体生命价值,家庭人以稀为贵而更加望子成龙,平等养育观使亲子关系转为和谐的同时也使彼此依恋加重。

  我会把《安魂》介绍给与大新有同样遭遇的人看,让它的熹微烛光,多照亮人的心灵。

  《长篇小说选刊》能够全文刊登周大新的《安魂》,我想编辑们的用意也在于此吧。

(廖奔: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书记处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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