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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治纲:爱的秘密即是人的秘密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1年第1期

  《三生爱》讲述的是一个有关红颜、历史、现实、真爱的悲情故事。从婼婼到婧婧再到茫茫,三代绝色红颜,在不同的历史境域中穷挣苦扎,结果都历经坎坷,失却真爱,以至于灵魂无所归依。小说在深远的历史脉络和广阔的空间背景里,为中国近一个世纪的女性曲折而独特的命运,献上了一曲让人哀伤不尽的挽歌。它看起来有些宿命的意味,但在每一个女人宿命般的人生际遇里,又强烈地凸现出柔韧与率性、缱绻与执著、妙曼与承纳的人性光泽。

  如果说“女人是船,男人就是船上的桅杆”。叶文玲小说中的这句话,非常生动地表明了男人在女人生命中的地位——他是动力,是方向,是骄傲,是希望……因为那就是爱的本质力量的显现。在《三生爱》里,爱,不仅是三代女人生存的全部动力,也是演绎她们命运的重要因素。执著地爱,疯狂地爱,苦涩地爱,既成就了小说中三代女人令人回肠荡气的一生,也展示了她们受辱而不惊、至死而不悔的生命情怀。为了那个在海湾里出没的“绿壳”,婼婼在小岛上受尽了歧视和屈辱,但她却毫不畏惧;在异国他乡里的漂泊,只要与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她总是无怨无悔。她的女儿婧婧,更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当她在草原上遭受突如其来的凌辱时,她毅然选择与那些凌辱者同归于尽。而茫茫,这个美丽而又聪慧的女孩,为了爱,更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奔走于世界的角角落落。然而,在充满欲望的世界里,在虚情假意的骗局中,她总是错过一次次的机会,以至于每每播下了“龙种”,收获的却都是“跳蚤”。

  没有人可以说清楚什么是爱,犹如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什么是生活。为真爱而活,或活在真爱中,这是所有女人的愿望,也是很多作家叙写不尽的主题。读《三生爱》,我真切地感受到,这种爱就像空气,它始终拥裹在每一个人的周遭,但人们却无法捕捉到它,看清楚它。它很远,却又很近,就像一句很有名的诗所说的那样:“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在小说中,叶文玲倾力书写了茫茫的情感追求——她让叙述者“我”以一个见证人的身份,在与茫茫建立了“忘年交”之后,一步步地道出了茫茫的情感世界。从最初的风流诗人G,到后来的单位“领导”汪鸣宇,从同性恋女友梅妮,到飘忽不定的画家立舟,茫茫总是投入自己的全部情感,希望用生命来获取那份真爱,品味那份真爱,可是,随着她的执着和投入,爱呈现在她眼前的,要么是一副面具,要么是一道帷幕,要么是一种畏惧,要么是一粒灵火,所以,茫茫最后所面对的,正如《红楼梦》里的一句话:“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对于一个视“爱”为生命真谛的女人来说,“何处有香丘”与其说是一个无法排遣的人生追问,还不如说是一种自我诘难的伦理宿命。因为爱本身就是一种“宗教”(罗兰语),其理想主义本质,决定了它在世俗幸福中难求安顿的土壤。正因如此,西班牙哲学家乌纳穆诺曾说:“世界和生命里,最富有悲剧性格的是爱。爱是幻像的产物,也是醒悟的根源。”(《生命的悲剧意识》)我以为,这句话可视为“爱”的经典性阐释,因为它突出了爱的非理性之本质倾向。事实上,《三生爱》所要探究的,或许正是这种理性缺席之后感性与现实反复纠缠的情感状态。从一个海边小镇奔走到异国他乡,在失去爱人之后,又不惜以慰安妇的身份随日军返回故土,婼婼的命运足以道出了爱的苦涩和悲惨。她的女儿婧婧一出生就没有父亲,也永远不知道谁是父亲。但是,在婧婧的成长过程中,婼婼不仅没能以自身的经历去教育和影响自己的女儿,反而使婧婧迅速承传了她那野性不安的秉赋,以至于使她再蹈自己的覆辙,生下了同样没有父亲的茫茫。茫茫,这个新时代的女性,她的狂热和执著,同样主宰着她的生命。她一次次逃离虚假的情感欺骗,又一次次寻找着真情的出现。她用自己的智慧和胆识、才干和秉赋,从容地穿梭于世界各地,并在每一地都能找到自己特有的生存方式,但是,唯独在爱的面前,她总是一败再败,失不复得,四顾茫茫皆不见。

  毋庸置疑,她们的爱之所以如此富有悲剧,与她们生活的历史和社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譬如,婼婼的悲剧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封建伦理的禁锢所致,婧婧的悲剧也基本上是源于极“左”时期的颠疯与狂热,而茫茫的悲剧则在于欲望化时代的道德崩落以及利益原则的凸显……这些历史环境决定论的判断,无疑可以解决小说中的某些逻辑问题,甚至可以延伸到它的主题层面上。事实上,从创作主体的思考上来看,《三生爱》也确实有这方面的审美意图——因为任何一个个体的生命,都是一种历史的存在,也是一种文化的存在。这三代女人的命运无论怎样,都不可能剥离她们所置身其中的现实伦理与社会环境。如果用米歇尔·福柯的权力理论来考察,她们的人生际遇中同样隐含了各种诡秘而又复杂的权力纠葛,隐藏了伦理、制度以及两性之间的各种权力意志对个体生命的强制规约。

  但我更看重的,是这部小说对女性情感世界的特殊探寻,是它对那种人类无法理喻的情感取向的诗意性表达——其中既有爱的盲目性的真实体现,又是爱的意志力的强力规约。瓦西列夫曾在《爱的哲学》中断言:“爱情,是人类精神最深刻的一种冲动。”在《三生爱》中,不仅是婼婼、婧婧和茫茫这三代女人的爱映现了这种深刻而又复杂的冲动,而且菲力普庄园里的老菲力普、四处漂泊的立舟等等,都折射了这种情感的基质。它们都超越了世俗观念的羁绊,却又被沉重的现实秩序所钳制;它们在非理性的层面上闪烁着眩目的生命光环,却又被理性的云霭时时地遮蔽着;它们是带着信念、勇气和力量的冲动,却又因为这种超凡的冲动而加剧了悲剧的延伸。这也使我们体会到,不是因为红颜就注定会薄命,而是爱得越执著越强烈越脱俗,就越危险越坎坷越绝望,就像苏联哲学家伏罗比耶夫所说的那样:“爱情和人性是同义语,因而爱情的秘密也就是人的秘密。”

  没有两性之爱,人类便不可能成为人类;而有了两性之爱,人类又多了一条永恒的悖论之途。《三生爱》看起来是在叙述一个古老的爱情主题,但是,在作者那种激情式的浪漫语境中,在异国他乡的风情画式的铺垫中,再细细品味其中人物的情感历程,我们似乎有着许多说不清的感受。我想,一部小说,能够向我们展示出这种生存状态,能够向我们提供一些无法言说的生命信息,至少表明了它是一部不凡的作品——就像迈克尔·伍德在《沉默之子》中所说,它已向存在的“幽暗区域”发出了诚挚的邀请。

洪治纲(文学评论家,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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