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文学双月刊/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记录、见证当代中国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态势,为历史存档
官方微博 网上购刊 长篇小说选刊微信

李敬泽:静默之书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特刊7卷

  《一句顶一万句》中,人在苍茫大地上奔走,只为找到一个人,也许,这个人能说出一句指到他心里、他自己偏就想不到的话。

  这是一种东方式的、中国式孤独。《论语》开宗明义第一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乐”什么呢?大概来自远方的那个朋友也正是孔夫子认为可以说句话的人。

   这一份孤独现代以来很少有人写到。“孤独”被纳入了“现代性”——我们如今理解的“孤独”是西方式的、哈姆雷特式的。该王子自我倾诉、自我倾听,并不需要找一个人来“心心相印”,他满足于对自身“内在性”的体验,他要是有个知音就煞风景了,哈姆雷特拉着人家手,眼泪汪汪曰:“兄弟,说到我心里去了!”这戏就不成立了。现代性对孤独的界定依赖于“自我”独一无二的价值,孤独是绝对的,个人独自面对上帝。

  中国人的孤独却是知音难觅,寻寻觅觅,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于是共剪西窗烛,巴山夜雨时;登上幽州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若是哈姆雷特,不见就不见吧,但陈子昂就感叹没个说话的人,独怆然而泣下。

  现代以来的中国文学,致力于发展前一种孤独。但在中国语境中,面向上帝的个人不能成立,孤独变成了个人相对于庸众的孤独——这种孤独也有一重中国底子,所谓众人皆醉我独醒、所谓孤芳自赏。但在古人,这是一种生命境界、人格情怀;在现代中国,这是隐含于知识分子身份中的历史图景——世界是由个别觉醒的意识与浑浑噩噩的大众构成的,所以就孤独,要启蒙。

  对此,刘震云不同意。我们内心中有一些难以言表的东西,在那儿翻腾躁动,现在《一句顶一万句》帮我们码放一遍,然后给了一个说法,说这是芸芸众生的孤独。

    这本书的题目中,“一句”相对于“一万句”,一句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但一万句我们太知道是什么了——我们迫不及待地说,没完没了高声大嗓随时随地地说,我们以喧哗热闹闻名于世。刘震云十几年来一直在琢磨,我们为什么这么爱说能说?

  结论就是孤独。这孤独和哈姆雷特不同,和中国现代的知识分子不同,杨百顺们的孤独是因为走了万里路,说了万句话,其实心里有一块沉默的区域——心中自有伤心地,这块地方他指望世上有一个别人能把它说出来——自己不能说吗?非得找个人来参详?但真若是无人会、登临意,人生该是何等悲凉。

  心心相印啊,印不到上帝那儿去,也印不到知识分子们的真理那儿去,人间烟火竟是一派苍茫,咫尺间琐碎人事中竟有个浩浩天涯,一万句亿万句话原来都只是为了化解那孤独遮掩那沉默。老子曰:大辩无言,说的是讲道理讲到极处就是静默,而或许还另有一解:无边的聒噪底下是静默,疼痛的静默,欲辩已忘言的静默,渴望回应的静默。

  《一句顶一万句》是静默之书。刘震云大做减法,把现代以来小说家和评论家习惯的看人看事的条条框框拆了去,删繁就简,立异标新,他希望直接触摸中国人经验中最根本、最平凡的层面——无言的层面。

  (李敬泽 《人民文学》杂志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

  

    

引用地址: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