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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 舟:草野小民的史诗

刊于:长篇小说选刊2010年第2期

  就我的阅读所及,当代文坛上还没有人像韩东这样用如此朴素本色而又妙趣横生的笔调来表现60后一代人的生存体验。

  显然,这部书是建立于作者个人生活经验基础上的,但它超越了所谓个体经验的书写。个体经验的书写在一段时间里曾经是一种解放,是从集体话语和集权意识约束下的解放,但当它成为某种时尚,当反叛纳入秩序,当艺术的颠覆颠覆了艺术本身,个体经验的书写在很多时候伴随着艺术标尺的滑落和精神空间的萎缩。韩东的这部《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的超越就在于,它将真诚表达与艺术追求、将个体经验与时代精神、将生存图景的斑斑驳驳与社会运势的流转变迁,熔为一炉,它由此铸成了极富历史感的艺术杰作。就像小说的题目唤醒了“英特迈往”这个词语一样,这部小说也复活了一代人的历史,是一部草野小民的史诗。史诗总是关于英雄的传说,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朱红军在某种意义上正担当着“英雄”的角色,他是唯一与叙述者“我”一起贯穿全书的人物。我们或可以用一些陈词滥调来形容他,譬如鲁莽率直,疾恶如仇,乐善好施,仗义执言,心高气傲,等等,但是,我想,读过这部小说的人,肯定不满足于这种种标签,而更愿意去重温他与电过招、他去刑场看杀人、他为朋友挺身而出摆平县城“狠人”、他夜里静卧雪地“狩猎”、他率战友突袭“敌军”……从军打仗,战死沙场,为民除害,为国捐躯,视死如归,是那个时代的男孩心中普遍的梦想。当这种梦想一次次地无从实现,它便开始在心中沤烂、发酵、变质,最终通往毫无意义的自我毁灭。小说的叙述在朱红军这个人物身上,投映的是对某种人格的着迷而又略带恐惧的心迹,指向一种特别单纯而恒久的品质——不为世事熏染,不为权势动摇,最重要的是,不被时间改变。

  除了少年群体,韩东在小说中用了不少笔墨叙写家长们的故事。这些故事穿插在少年成长的故事之中,不只是前世今生的交代或者作为背景存在,而是二者交相辉映,互为阐释,共同演绎着命运无常、造化弄人的人间悲喜剧。譬如,在“我”父亲与朱红军之间,你可以分明感受到两个人在精神气质上的呼应。

  这种气质是别一种意义上的“英雄”品质,它与时间/历史抗衡,最终毁于时间/历史的阴错阳差。人生的戏剧性就在这一荒诞的处境——历史的剧情安排看起来是那么不可动摇,而其最根本的力量则在于:时间改变一切。因此,决定了朱红军最后命运的“严打”、“从重从快”,决定了“我”父亲和“传友”们命运改变的事件,以及决定了很多人命运的很多事件,它们在特定的时空里发生,也许从某种意义上看足够重大和严肃,但从与个体命运的关联上来看,无不透露着荒诞。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并不是将“荒诞”封存于历史的时空变化,而是让其延展到当下,让“现在”无处不在地渗透在“过去”里。这十分突出地体现于结构安排。全书从1975年写到2005年,前21节写的是3年里发生的故事,而后11节则全部用年份直接作为标题,写的是27年里发生的事情,因此传递出时间的急速流动感,这种结构方式,因为叙述时间与故事时间的严重不成比例,其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仿佛一个缓缓而行的人突然之间以跑百米速度冲向行程的终点。与此相应,小说中主要人物的归宿都在最后这11节里一一交待,他们的命运正是在这种时间急流的冲击之下演绎完毕。

  我不知道我们的下一代人读这个作品会有什么感觉。他们是不是会像看一部传奇一样看待《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他们会不会因为所谓“代沟”而困惑于如此这般的经验书写?会不会带着猎奇的心理一窥他们的父辈乃至祖辈的生活?抑或是,他们依然能够感到,某些东西依然没有变化,正在他们的身上复现?这些或许都有可能。但是,我想,这部作品并不是为哪代人而作。说到底,它是为艺术而作,它呼唤敏感的心灵,并对所有敏感的心灵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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