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文学双月刊/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记录、见证当代中国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态势,为历史存档
官方微博 网上购刊 长篇小说选刊微信

陈福民:无言的历史与伟大的见证

刊于:2009年第6期

  用不多的文字来讨论一部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是一件很失礼也很冒险的事情。而如果这几十万字整整写了20年的时间,情况尤其如此。

  20年意味着很多事情。它意味着时代飞速奔驰进入了新的世纪,它意味着一个婴儿长成了一个健壮的小伙子,或者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它意味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句老话并非遥不可及;它意味着太阳升降寒暑易节次第轮回亘古不变;它意味着中国的社会历史转型走过了并且还将继续经历的伟大行程;它意味着这个伟大行程与生俱来的艰难辛酸和血泪牺牲;它意味着那些血泪牺牲不仅是一个物理事实,更有人心的流失与精神的坚守……当然,它还意味着一个打工者在成为优秀的小说家之后对上述一切难以释怀的沉重义务与痛苦困惑。

  所有这些,王十月都写在《无碑》里了。作为一种给隐入时代深处的无名者树碑立传的历史见证,《无碑》写得杜鹃啼血,荡气回肠。所有这些,无需我饶舌多嘴,读者可自行检验。我只想说点别的,希望不是题外的话。

  王十月因“打工文学”而知名,《无碑》也确确实实是打工文学——曾经的打工者写自己20年的打工生涯。就小说的作者身份、题材、故事情节等元素来说,放眼望去,没有比《无碑》更为“正点”的打工文学了。在《无碑》之前,中国社会转型的历史语境已经使底层文学或打工文学成为当下文学的大热门了,很多作家都竭尽全力地试图呈现和表达历史转型带给他们的强烈感受。仅在长篇小说领域,贾平凹的《秦腔》《高兴》、刘震云的《我叫刘跃进》、许春樵的《男人立正》、曹征路的《问苍茫》等,都或多或少地触摸到了历史的门环。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只是在《无碑》出现之后,打工文学才真正名副其实起来,打工文学才真正地令人刮目相看。

  此前,打工文学被笼统地归入“底层文学”,这多少有点标签感。诚然,这个标签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必然的和有效的,但我想提醒的是,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都千万别让这个标签压迫和缩减了《无碑》的意义。20年来,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影响巨大,作为一代人青春、贫困、屈辱、奋斗前行的灵魂安慰般的“圣经”,《平凡的世界》不仅属于某个特定的人群,它同时更属于善良正直、灵魂丰满的人类。《无碑》在这个意义上,完全可作如是观。

  过去的历史总是习惯性地争相传说着那些舞台上光鲜显赫、夸夸其谈的大人物,相反,那些手拉肩扛、出生入死启动了历史步伐的无名的人们,是从来不被提起的。事情的真相就这样一如既往无声无息地沉没在喧嚣浮华之外。然而历史无言,心灵有声,《无碑》的写作表明,王十月是一个有强烈历史感的人,因此也是一个为真相寝食难安的人。中国这20年的沧桑巨变,每一个成就和每一步前行,都浸透了无名打工者的汗水与血泪,都讲述着打工者的骄傲与承担。在这个意义上说,《无碑》称得上是一部无限接近真相的小说。

  王十月的历史感,不仅体现在他对历史主角的争辩以及为无名者树碑立传上面——尽管这二者他只要做好了其中一样就已经相当了不起,更体现在他试图具备一种对于中国社会历史变迁基本涵义的理解与认知上。他知道了一场历史巨变是无可回避的,而面对历史车轮无情碾轧下那些受到深深伤害乃至即将消失和死亡的事物,王十月显然深怀不解、不忍、不平之心。他目睹了一个新时代的莅临,也承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小说结尾,王十月让主人公老乌在黄氏宗祠墙上奋笔写下“不拆”二字。作为对历史和时代的微弱的抗议,尽管最终很可能会被证明是无效的,但王十月和他“亲爱的老乌”尽到了自己的义务。

  《无碑》的感人至深,正在于王十月以一种切近现实的谦卑的姿态写活了老乌——李保云。这个人物,见证了王十月纠结在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之间的困难,同时,也暂时调和了一种分裂的文学姿态。

  所有这一切是否都配得上“伟大”二字,没有人敢于打这个包票。但是我相信,《无碑》和老乌,最终一定会在一个“无碑年代”留下自己的名字。

陈福民(文学评论家,中国社科院文学所 副研究员)

引用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