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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卫中:好戏到了中场

2008年第6期

  在我的印象中,十年前出版的《大盛魁商号》第一部是大手笔的开端。山雨欲来风满楼,大盛魁过了极盛期,内忧外患重重围困,与大清国一起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大盛魁的百年老规矩不能因时而变,说明它的内部机制已经僵死。尽管大掌柜王廷相凭借个人威信和阴暗手段在苦苦支撑,但这艘昔日的商业巨舰已是四处漏水,步履维艰……正是在这种黑云压城的背景下,大盛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切地呼唤着新一代的掌舵人。所以,邓九刚才在第二部中把主要的笔墨放在了古海身上 ——小说结尾处,王廷相终于找到了古海。它预示着古海将在第三部中接替大掌柜之位,率领大盛魁重振雄风,再度奋命一搏!

  大盛魁的第二代掌舵人不能是一个平庸之辈。他必须是一个具有过人的意志力、过人的商业眼光和胆识、过人的胸襟气度、缜密的思维和实用智谋的大将之材。而这一切素质必然来自磨难和历练。如此,第三部写他率领大盛魁再起风云才有根据。不难察觉,第二部的主要笔力正是冲这个来的。上一部交代的是古海的学徒期、试水期,本部描写的是他的磨难期、成熟期。小说写他被大盛魁开除后流落到贴蔑儿拜兴,几经周折才当上帮工的驼夫;头一次上驼道做买卖就赔了;再上驼道又病倒在沙漠中差一点丧命;又流落到东西伯利亚,成为一个无家无国的流浪佣工。十五年后回到朝思暮想的故乡,母亲的冷漠又给他的心灵以重创。这时候他还不知道,他的妻子生了别人的孩子又被母亲残忍地淹死腌制……数不清的磨难没有打垮这个汉子,而造成了他隐忍不发、永不服输的性格。京羊道上,他以老羊皮换羸羊,转眼就是一大把银子,连戚二嫂都看出他有不一样的商业头脑;勇闯毛尔古沁大峡谷,显示了他的过人胆识;对戚二嫂、妻子、达尔玛的不同感情与行事分寸,透露出这个铁汉子心灵深处的柔软……一个受尽搓磨、屡败屡战,在千难万苦中成熟、成长起来的大盛魁第二代掌门候选人呼之欲出。

  古海在第一、二部中还有另外一种功能,即充当了观察者的角色。如果说第一部是借助新来乍到的学徒古海好奇的眼睛一层层打开了大盛魁的内部构造、经营路数、商业秘密、内部矛盾等的话,那么第二部则是随着落难中的古海四处漂泊的足迹,拉开了茶叶之路的全景图(这又是一个颇为精妙的安排):从俄境东西伯利亚、大清喀尔喀草原及恰克图市场的商贸情景(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这一带的图景相对较模糊),到归化城中繁华背后的激烈竞争;从驼道上的艰苦凶险、出生入死,到驼户村里粗豪犷野、生气充盈的日常生活情形,还有晋商的孽生地之一祁县小南顺村的汉地生活图景……这是一幅绵延数千里、色彩异常斑斓的宏大画卷。令人几难置信的是,邓九刚楞是将他一笔一笔、一个局部又一个局部地画了出来。几百年前的茶叶之路在今人面前活起来了!读者不难察觉,邓九刚在描述大盛魁时,仿佛是一个本商号的资深掌柜子,如数家珍,如剥葱皮;讲述贴蔑儿拜兴的家长里短时,他又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举凡邻里乡亲们的各人脾性、心思、情感秘密、说话口吻、嗜好包括当地习俗、养驼知识……他都无不烂熟于心,说起来绘声绘色,有趣而不无聊;讲起驼道上的惊险经历来,他像是驼队中曾经的一员,亲身经历过沙暴、野狼、迷路、水井干涸、骆驼救人一般。至于戚二嫂和杏儿在古海失去音讯后各自的复杂心思,他似乎也了如指掌……他讲述的几千里路上的形形色色的故事统统俨如亲历,不由人不信。以至于,竟有读者按书中所述,驱车去踏访茶叶之路!然而邓九刚却说:“人们都以为这部小说是靠采访得来的,其实,它完全是我杜撰出来的!”值得重视的东西正在于此,若想把粗略、残缺、抽象又庞杂的历史记载转化为具体清晰的人物、场景、氛围、情节,把没见过的古人一个个揣摩得如此准确,描绘得如此逼真鲜活,没有非凡的艺术才能,怎能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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