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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 安:寻找我们共同失去的天堂

2008年第5期

千夫长是蒙古人。他出生于古老的科尔沁草原,如今却生活在中国最现代化的商业前沿——深圳。他的小说更是与现代化这个词格格不入,他的小说地理是远隔几千里之外的故土草原,而且这个草原又与现今的草原已经相去甚远。假如你根据千夫长给你提供的草原去寻找那个地域,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只是他记忆中的草原,或者说是梦中的草原。
几年前,我曾经看过千夫长的另一部小说《红马》,作品表达了蒙古人对马、对草原、对整个自然的独特的民族心理和情感,由此让我对我们民族发源和依托的那片浩瀚的游牧之地,有了重新的认识和渴望。
我常常想,为什么许多关于草原的小说引不起我们的共鸣和激动?因为它给我们提供的对应物不对,他们的草原或者没有气息,或者没有情感,多半是浮光掠影的走马观花式的表面幻影,激发不起我们的感官和想象功能的反射。而千夫长的人与物却是实实在在的,饱含感情且发自灵魂的一种返照,他把我们惯常以为不适合写进小说的事物,仔细而真实地发掘出来,使我们产生既熟悉又陌生的惊喜感。写小说如同生活,那些我们自认为重要的东西,其实早就落了俗套,而我们常常感觉微不足道的事物,却是小说的法宝。千夫长让我们看到了另一个草原,一个被我们遗忘的、有血性的草原。草原终于在一个作家的笔下复活了,它有了最初的色彩,有了牧草的味道。
如果说,歌唱家滕格尔把草原比作天堂,那在千夫长的小说里草原便是失去的天堂。因为天堂只有失去之后才可能存在,就像旷野的回音,像醒来的梦境,它生存在人们的记忆和惋惜之间。所以,如果让我选择我喜欢的草原,我宁可信赖《长调》中的草原。
《长调》通过“寻父”这一深广的古老的母题,寻找着自己、自我和自身生命的归属感,而正是在这种寻找的过程中,一个懵懂的迷惘的草地男孩成长、蜕变、成熟、恋爱,而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故事是这样展开的,一个蒙古男孩(阿蒙)从乡下草原来到小镇,为了寻找父亲——一个曾经是活佛的父亲。此时父亲已经还俗成了旗歌舞团的长调歌手。由于政治和时代的变迁,父亲在活佛和歌手、神与人之间变换着角色。可在阿蒙的心目中,他需要的就是一个父亲,而不是被众人膜拜的佛,他寻找的是能与自己亲近并且只属于自己的父亲。失踪多年的父亲,造成了一个孩童“无父”的心理和生活的真空,他就是在这种真空的却又是沉重的压抑的氛围中放任地生活长大。
放弃马头琴,改学长调,也是阿蒙寻找父亲的过程。在这里,长调已经不光是发自草原独有的悠长不绝的声音,更是他与父亲血脉连接和生命延续的一个纽结,同时也是他与尘世隔绝、独自静思的一个托寄。小说写道:“长调从我的口腔飘出,就像风从草原走过。我一下子就能与大自然共呼吸了……”“我不由自主地唱起来,很快冲破空旷悠远,像有一种寻找回来了丢失的牧群的感觉,晃晃悠悠,辽阔的草原铺展在我宽阔的胸膛,我就和草原融为一体了……我……感到有一股慈悲、空灵的力量在我的周身旋转,抚慰着我绸子般的心肠。”长调是少年阿蒙面对生活,舒解青春阵痛的伴奏,是寻找父亲征程的游吟。正是在这种痛苦而又欢乐的寻找和歌唱的过程中,使这个少年也使读者触及到了蒙古长调的意义和精髓。长调是抒情,也是叙事;是发泄,更是呼喊;是欢乐,也是难以言说的忧伤。
某种程度上说,这个小说可以作为那个时代一个少年成长的最精确的印记,我相信这个共通的东西,绝不是我和作者所独有,而是那个时代所有孩子的共同的财富和代价。
草原记忆是千夫长写作的诗意来源,也是他精神家园的一个永久的意象之根。他用他的小说,用他的草原寻找和回望着远逝的美,他试图恢复和挖掘记忆中最纯粹的草原精神和文化。北京的蒙古族画家朝戈曾说:“人性的非常宝贵的部分,往往隐藏在这些边远的民间,或者隐藏在奇特的游牧生活中。”人与人彼此信任、依赖,没有猜忌,具有真实的安全感和共识的快乐。千夫长虽身居都市,却将心灵中最珍爱的部分永远地留给了草原。他的笔触追寻的是人类生活中已经或即将逝去的最古老最原生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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